第55章 旧债

别墅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干,死寂得令人窒息。

谢辞的话像是一把无形的薄刃,精准地挑开了裴家太平盛世下最深的一道暗影。裴京野怀里还搂着顾子川,手上的动作僵在半空,原本松弛下来的脊背再次绷紧如拉满的弓。

“最重要的东西?”裴京野缓缓抬眼,瞳孔缩成了一道危险的线,嗓音低哑而莫测,“谢哥,这种玩笑不好笑。”

谢辞苍白的指尖在档案最后一页那个模糊的代号上重重一划,眼底浮现出一抹近乎残忍的清醒:“如果只是为了保护我哥,傅老爷子和裴老将军没必要联手把他‘抹杀’整整两年。唯一的解释是,我哥手里拿到的那份名单,不仅有沈家的内鬼,还有一个被裴家弄丢了整整二十年的秘密。”

裴京野的唇角冷硬地抿成一条直线。他当然知道谢辞指的是什么——在裴家老宅最深处的那个书房里,挂着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里那个站在爷爷身边、本该继承裴家将星之名的男人,在二十年前的一场边境任务中彻底销声匿迹。

那是裴京野从未见过面的、亲生的大伯,也是裴老将军此生绝口不提的隐痛。

“够了。”傅延州突然上前,带着一层薄汗的大手死死扣住谢辞的肩膀。他不敢去看谢辞颈间的伤,只能试图用这种近乎偏执的力道确认爱人的存在,“沈家的人就在门外,现在不是翻陈年旧账的时候。”

“傅哥,旧账翻不开,新账就永远清不了。”裴京野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他松开顾子川,长刀入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走到那叠档案前,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弃子”两个字上,眼神复杂地看向谢辞:“谢鸣哥当年能活下来,是因为爷爷最后动了恻隐之心。但沈家敢拿这件事做局,就是吃准了裴家不敢让当年的‘影子’浮出水面。谢哥,你用命赌这一局,不就是想逼我爸和爷爷表态吗?”

谢辞没有否认。他任由傅延州将他圈在怀里,目光却直视着这位京城最顶级的太子爷:“沈家今晚敢动警卫连,就说明他们已经拿到了那件‘东西’。裴京野,如果那件东西落入沈建勋手里,消失的就不止是我哥,连你裴小太子的位置,都未必坐得稳。”

大院出身的孩子,对危机的嗅觉是天生的。裴京野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周身原本散去的杀意再次翻涌。

一直躲在裴京野身后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顾子川,此时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小小的,却带着一种打破僵局的执拗:“阿野……沈家的人,是不是还在外面等着?如果谢哥说的东西那么重要,那刚才沈家派来的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把它带过来了?”

这一声提醒,让在场的三个男人同时神色一震。

“陈默!”傅延州厉声喝道。

一直守在暗处的陈默迅速闪现:“傅总。”

“把刚才领头的那个人扣死,搜遍他的全身,一根头发丝都别放过!”傅延州眼神阴鸷,既然谢辞把这局棋布到了这一步,他就算拼上整个傅氏,也要把这最后一块拼图抢回来。

裴京野却比他动作更快。他大步流星走向门外,那辆装甲越野车的灯光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

“不用搜了。”裴京野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从沈家督导员公文包里暴力拆解出的黑匣子。

他走回大厅,当着众人的面,利落地划破指尖。

“阿野你干什么?!”顾子川吓得惊呼出声。

裴京野面不改色地将指尖的血滴在黑匣子的生物锁上。那是裴家内部最高等级的密封装置,非裴家嫡系血亲不可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匣盖缓缓升起,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布满划痕、染着旧血迹的军功章,以及一个加密的微型储存盘。

军功章的背面,赫然刻着一个代号:【影零】。

谢辞的瞳孔骤然紧缩。那是比谢鸣的“影一”更高一级的代号,是当年整个影子计划的领头人。

“沈家拿这个做局,不是为了杀我。”谢辞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凉,“他们是想用裴家嫡系叛逃的证据,逼裴家倒戈,彻底放弃傅家,放弃北城的市场。裴京野,你爷爷当年保下了我哥,却没能保住他最引以为傲的长子。”

沈家的阴毒之处就在于此。他们利用两年前的火灾真相引诱谢辞入局,实则是为了在裴京野面前亮出这张王牌——如果裴家想保住清誉,就必须在今晚杀人灭口,或者与沈家联手。

而谢辞颈间的那一刀,不仅逼出了裴京野的刀,也逼得裴家在全天下人面前,不得不认领这份旧债。

“阿野……”顾子川看着裴京野铁青的脸色,心疼得要命。他不懂大院里的尔虞我诈,他只知道,现在的裴京野看起来孤单得像个被全世界背叛的孩子。

他笨拙地抱住裴京野的腰,把脸贴在对方滚烫的背心上:“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你就是你,你是裴京野。谁要是敢拿这种事欺负你,我……我就倾家荡产也跟他拼了!”

裴京野低头,看着小少爷那双湿漉漉却写满坚定的眼,满心的戾气竟奇迹般地平复了大半。他单手把顾子川往怀里揉了揉,声音沙哑:“顾总,这可是你说的,以后我没地方去了,你得养我。”

“养你一辈子!”顾子川发狠似的应道。

傅延州看着这一对,又看向怀里冷清至极的谢辞,眼神复杂。

“既然东西拿到了,接下来,就是沈家的死期。”傅延州拿过那个匣子,语气森冷,“陈默,通知京城那边,傅氏全面做空沈家所有控股企业。既然他们喜欢翻旧账,那就让他们和赵家一起,死在垃圾堆里。”

谢辞静静地靠在傅延州胸口,颈间的血已经凝固。他看着大门外渐渐退去的潮汐,心底那块压了两年的巨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赢了,以命相搏,收复了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失地。

但就在裴京野捡起那枚军功章,指尖摩挲过背面的血迹时,他突然脸色一变。

“等等。”裴京野看向谢辞,眼神里满是荒谬与震惊,“这上面的血……是新鲜的。”

谢辞的笑容瞬间僵在嘴角,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傅延州的衣袖指节泛白。他没看任何人,目光死死钉在那枚染着新鲜血迹的军功章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淬了冰的冷意:“影零…… 他要是活着,当年我哥被‘抹得干干净净’,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有他的手笔?”

如果是新鲜的,那就说明,那个代号为“影零”的、消失了二十年的男人,此刻就在北城。而沈家之所以敢调动警卫连,或许根本不是为了那份证据,而是为了护送那个“疯子”回来。

别墅外的海面上,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快艇正悄无声息地靠近。而岛屿另一端的警报系统,在此时发出了刺耳的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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