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柔弱不能自理的将军

霍危楼踩着一地冬日的残阳,从演武场大步流星地往主屋走。那背影,依旧是虎背熊腰,龙行虎步,看不出半分病态。可他心里,已经把周猛教的那套“苦肉计”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腿疼,得瘸。脸色,得白。声音,得虚。

他一边走,一边悄悄地试着拖了下右腿。不成,这动作太刻意,看着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而不是旧伤复发。他又试着走了两步,身子猛地一歪,差点撞上回廊的柱子。

“嘶——”他配合地倒吸一口气,觉得这一下差不多了。

等走到主屋门口,他已经调整好了所有的状态。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虚虚地倚在门框上。他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推开门,发出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颤。

“我回来了……”

屋子里,温软正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件刚缝补好的中衣,听见声音,他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将军回……啊!”

他话还没说完,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只见霍危楼面色惨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角上挂着豆大的冷汗。他靠着门框,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那条受过伤的右腿,正不自然地蜷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将军!”温软手里的中衣滑落在地,他“噌”地一下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扶住了霍危楼那条粗壮的手臂。

入手一片冰凉,还带着湿冷的汗意。

“您怎么了?!”温软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浓浓的惊慌。

霍危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腿……老毛病犯了。”

他顺势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温软身上。温软那瘦弱的身板哪里撑得住他,被压得闷哼一声,整个人都矮了半截,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怎么会突然犯了?早上不还好好的吗?”温软急得眼圈都红了,费力地架着霍危楼,往床榻那边挪。

霍危楼每走一步,都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整个人像是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心里默默给自己的演技点了个赞,看来这招果然管用。

“早上……沐浴,可能着了凉。”霍危-楼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神还不忘往温软身上瞟,“昨晚……又……用力过猛,扯着了。”

“轰”的一下,温软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他又是羞又是急,又是心疼。都怪他,明知道将军身上有旧伤,昨晚还……而且早上将军光着身子在屋里走,他就该强硬一点,逼他把衣服穿上的。

温软心里充满了自责,扶着霍危楼的手臂也收得更紧了些。

好不容易把霍危楼挪到床边,他刚一松手,霍危楼就像座山一样,“咚”的一声倒在了床上,砸得床板都跟着呻吟了一声。

“将军!”温软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跪在榻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呼吸虽然粗重,但还算平稳。温软稍稍松了口气,伸手就要去解霍危楼的腰带,想看看他腿上的伤。

“别动!”霍危楼一把按住他的手,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温软的手被他那只滚烫的大掌握住,整个人都僵住了。“我……我给您看看伤。”

“看了也没用……老毛病了。”霍危楼皱着眉,那张俊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歇会儿就好。”

温软哪里肯信。他知道霍危楼的性子,最是能忍。他说歇会儿就好,那肯定是已经疼得不行了。

“不行,必须得看!”温软难得地强硬起来,用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可霍危楼的力气太大,他那点力道就像是蚍蜉撼树。

“你……你听话。”霍危楼喘着气,额上的汗淌得更厉害了,“扶我……靠一会儿。”

温软见他疼得厉害,也不敢再跟他犟,只好依言扶着他,让他靠坐在床头。他又拿了两个软枕,小心翼翼地垫在霍危楼的身后和腿下。

“要不要喝水?”温软问。

霍危楼虚弱地点了点头。

温软赶紧去倒了杯温水,又小跑着回来,把杯子递到霍危楼嘴边。霍危楼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也许是喝得急了,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这一咳,像是牵动了全身的伤,整个人都弓了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温软看得心都揪紧了,连忙放下水杯,伸出那只纤细的手,在他宽阔厚实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帮他顺气。“慢点喝,不急。”

霍危楼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软软地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温软看着他这副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从小就是个郎中,见过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没有哪一个,像眼前这人一样,让他觉得心如刀割。

他知道,这人是为了护着大盛的江山,才落下了这一身的伤。

“将军,您躺下歇会儿吧。”温软哽咽着说,“我去给您熬药。”

说着,他就要起身。

“别走。”霍危楼却突然睁开眼,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心全是汗,力气却依然大得惊人。

“我不走,我就在门口守着,让小桃去煎药。”温软柔声安抚他。

“不喝药。”霍危楼固执地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竟透出几分孩子气的脆弱,“药苦。”

温软愣住了。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镇北将军,那个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煞神,居然……怕喝苦药?

不知为何,温软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他觉得眼前的霍危楼,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将军,而是一个……需要人疼的病人。

“良药苦口。”温软耐着性子哄他,“喝了药,腿才能好得快。”

“不好。”霍危楼还是摇头,拉着他的手不放,“我饿了……想吃饭。”

温软一听,觉得这也是个办法。吃了饭,身体有了力气,也能好得快一些。

“好,您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霍危楼看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又低又哑:“想喝……你熬的粥。”

温软的心,又被撞了一下。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想抽回手,可霍危楼还是不放。

“你走了……谁喂我?”霍危楼看着他,眼神可怜兮兮的,“我手……抬不起来了。”

他说着,还费力地抬了抬自己的胳膊,结果只抬到一半,就“哎哟”一声,又重重地落了下去。

温软:“……”

他看着霍危楼那条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又看了看他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丝微弱的、不合时宜的疑惑。

将军的伤,不是在腿上吗?怎么连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可是,看着霍危楼那张苍白痛苦的脸,那点疑惑很快就被浓浓的心疼给压了下去。

或许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吧。

“好,”温软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我喂您。”

他先是让小桃去厨房传话,熬一碗清淡软糯的鸡丝粥,又打了热水,拧了帕子,细细地给霍危楼擦去额上的冷汗。

霍危楼闭着眼,享受着温软无微不至的照顾,心里乐开了花。

周猛那蠢货,总算是出了个靠谱的主意!

等粥熬好了送来,温软便坐在床边,舀了一勺,放在嘴边细细地吹凉了,才送到霍危楼的嘴边。

“张嘴。”

霍危楼乖乖地张开嘴,把那口粥吃了下去。

温软看着他那副乖顺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他从来没想过,这个煞神一样的人,也会有这么“听话”的一天。

一碗粥,喂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喂完了粥,温软又伺候他漱了口。霍危楼似乎是累极了,头一歪,就靠在枕头上睡了过去,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温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侧脸。那张平日里总是紧绷着、带着煞气的脸,此刻在睡梦中,线条柔和了许多。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竟有几分无害。

温软伸出手,想去摸一摸他紧皱的眉头,又怕惊醒他,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不行,不能就这么拖着。

将军的腿伤是旧疾,拖得越久越麻烦。他虽然嘴上说不喝药,但自己不能真的就不管了。

温软打定了主意。他悄悄地站起身,放轻了脚步,准备退出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将军的脉象……他还没看。

不管是风寒,还是旧伤复发,脉象上都会有所体现。只有知道了病根,才能对症下药。

温软重新走回床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拉过了霍危楼那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腕。

那手腕很粗,皮肤是古铜色的,上面还能看到暴起的青筋。

温软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搭了上去。

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落下,沉心静气,细细感受着那指下的搏动。

一息,两息,三息……

温软脸上的神情,渐渐地,从担忧,变成了疑惑。

又从疑惑,变成了……古怪。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正沉”,眉头还痛苦地皱着的霍危楼。

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指下那沉稳有力的脉搏。

那脉象,洪大有力,如江河奔涌,似战鼓擂动。别说是病人了,就是演武场上那些身强力壮的亲兵,脉象都未必有这么强健。

这哪里像是旧伤复发、体虚受寒的样子?

这分明就是气血旺盛得快要溢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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