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拙劣的演技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温软的三根手指,还搭在霍危楼那强健有力的脉搏上。指尖下传来的,是如同擂鼓般一下又一下的、充满生命力的跳动。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没有动。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小人儿,拿着脉案,一脸严肃地说:“脉象沉实而滑,有力,一息五至,此乃气血两旺之相,绝非伤病之兆!他在装病!”

另一个穿着天青色澜衫的小人儿,急得直跺脚,反驳道:“不可能!将军怎么会装病骗我?他刚才疼得脸都白了,汗也流了那么多,怎么可能是装的?一定是……一定是有什么疑难杂症,脉象上显不出来!”

两个小人儿吵得不可开交,温软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再次看向床上的人。

霍危楼依旧“昏睡”着,呼吸均匀,只是那两条剑眉,还死死地拧在一起,嘴唇也紧紧地抿着,似乎在睡梦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这演技……实在是太逼真了。

如果不是那该死的、诚实得过分的脉搏,温软几乎就要信了。

可作为一个严谨的、有十年临床经验的郎中,他不能忽视这最直接的证据。

脉象是不会骗人的。

所以……

温软慢慢地、轻轻地,把自己的手从霍危楼的手腕上收了回来。

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有点想笑,又有点好气。

这个男人……这个在战场上能以一当百的镇北将军,居然……用这么拙劣的法子来装病?

他是把自己当成那些什么都不懂的深闺妇人了吗?随便哼哼两声,就能被他骗过去?

温软又气又想笑,胸口微微起伏着。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了下去。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那颗有些发热的脑袋,冷静了许多。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当场拆穿他,质问他为什么要骗自己。

可是一想到霍危楼那又要面子又霸道的性子,要是被当面揭穿,怕不是要恼羞成怒。到时候,指不定会怎么发火呢。

二是……

温软看着床上那个还在卖力“表演”的男人,眼珠子转了转,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你想演,是吗?

好啊。

那我就……陪你演到底。

温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转身走回床边时,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担忧又心疼的表情,甚至比刚才还要真切几分。

他俯下身,用那带着几分颤抖的、软糯糯的声音,在霍危楼耳边轻声呼唤:“将军……将军?”

床上的霍危楼,眼皮动了动,像是被他唤醒了,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还带着几分“初醒”的迷茫和“病中”的脆弱。

“软软……”他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您别动!”温软立刻按住他的肩膀,满脸焦急,“您刚睡着,快躺好。”

“我……我这是怎么了?”霍危楼的演技还在持续输出,“头好晕……”

“您旧伤复发,还受了风寒,气血不畅,所以才会头晕。”温软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脸上的表情,专业又凝重。

霍危楼心里一喜。

成了!这小东西果然信了!

“那……那怎么办?”他继续装虚弱,“是不是……得喝很多苦药?”

温软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将军,您这病,来势汹汹,非同小可。光喝汤药,怕是压不住。”

霍危楼一听,心里更是乐开了花。看吧,这小东西心疼了!

“那……那要如何?”他故作紧张地问。

温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蓝布包裹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银针。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银针泛着森森的寒光。

霍危楼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将军,您这病,病灶在腿,根源却在气血。要想根治,必须行针!”温软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坚定,“我要为您针灸百会、人中、气海、关元等几处大穴,以通经活络,疏导郁结之气!”

他说着,就从针包里,拈出了一根最长的银针。

那根针,足有三寸长,比筷子粗不了多少。

霍危-楼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百会穴?那不是在头顶上吗?!

人中?那不是在鼻子底下吗?!

往这些地方扎针?!

“等……等等!”霍危楼的声音,都有点变了调,“非……非得用针吗?”

“非用不可!”温软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拿起那根长针,在烛火上烤了烤,动作熟练又专业,“将军您放心,我下针很快的,保证不疼。”

保证不疼?

霍危楼看着那根闪着寒光的长针,一点一点地朝着自己的头顶逼近,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开始发麻了。

他装病,是为了让媳妇心疼,是为了能跟媳妇亲近!不是为了在自己脑袋上开个洞啊!

“那个……软软啊,”霍危楼干笑一声,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我觉得……我现在好像……好多了。”

“那是回光返照!”温软皱着眉,一脸“你不要讳疾忌医”的表情,“将军,您别怕,把眼睛闭上,一下就好了。”

霍危楼哪里敢闭眼!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根针,离他的头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停!”

就在那针尖即将触碰到他头皮的那一刻,霍危楼终于忍不住了,大吼一声,猛地从床上一把坐了起来。

他动作太快,力道太大,甚至把床头的软枕都给带飞了出去。

温软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那根银针“当啷”一声,掉在了床上。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霍危楼就这么直挺挺地坐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哪还有半分病态?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温软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霍危-楼,又看了看掉在床上的银针,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慢慢地,慢慢地,浮上了一层委屈的水汽。

“将军……”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您……您不是说您腿疼得站不起来,手都抬不起来了吗?”

霍危楼的身子,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温软那副泫然欲泣、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可怜模样,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玩脱了。

“我……我那是……”霍危楼张了张嘴, desperately trying to find a reasonable explanation.

可是,温软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眼圈一红,两颗金豆子就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您骗我……”他哽咽着,声音又小又委屈,“您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医术不好,信不过我,所以才不让我给您治病?”

“不是!老子没有!”霍危-楼急了,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那您为什么装病骗我?”温软抬起那张挂着泪珠子的小脸,控诉地看着他,“您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刚才……我刚才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小声地抽泣了起来。那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别提多可怜了。

霍危楼看着他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最怕的,就是温软掉眼泪。

他宁可去跟北境的蛮子打上三天三夜,也不想看到这小东西哭。

“你……你别哭啊!”霍危楼手足无措地凑了过去,想去拍拍他的背,又怕自己手重,把他拍坏了。

“我……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他笨拙地解释着,“我就是……”

“就是什么?”温软抬起头,红着一双兔子眼看着他。

“我就是……”霍危-楼“我”了半天,那张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都不带打磕巴的嘴,这会儿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他总不能说,老子是看你对我太冷淡,想装个病让你心疼心疼我,顺便占点便宜吧?

这话要是说出口,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看着霍危楼那副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温软心里那点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他其实压根就没生气。

他只是觉得,又好笑,又……心软。

这个男人啊,明明心里想的什么都写在脸上了,偏偏嘴上还要逞强。

他这么大费周章地演这么一出,不就是……不就是想让自己多关心他一点吗?

想到这里,温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涨。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把那根掉在床上的银针捡了起来,重新放回了针包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还在那儿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霍危-楼,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算了,”他说,“将军没事就好。”

他站起身,像是真的不打算再追究了,转身就要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霍危楼看着他那纤细的、甚至有些落寞的背影,心里却更慌了。

这就……算了?

这小东西不哭不闹了,怎么比他哭着闹着还让人心里没底呢?

“软软!”他一把拉住温软的手腕。

温软回过头,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也没有了委屈,只有一片平静的湖水。

可就是这片平静,让霍危楼的心,没来由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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