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将军的旧伤

入夜,变天了。

白天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傍晚便乌云密布,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雨丝,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这初冬的雨最是阴毒,透着股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温软刚在后厨把今天买回来的药材分拣好,正准备回房休息。

路过主院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咣当”一声巨响,像是桌子被掀翻的声音。

温软脚步一顿。这几天他虽然和霍危楼同床共枕,但这人睡眠质量极好,除了把他当抱枕之外也没什么怪癖。怎么今天发这么大火?

“滚出去!都给老子滚!”

霍危楼暴躁的吼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那是真动了怒,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房门被撞开,两个端着水盆的小厮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脸上还带着被吓哭的泪痕。

“怎么了?”温软拦住其中一个小厮。

小厮哆哆嗦嗦道:“夫……夫人,将军腿伤犯了,疼得厉害,我们想进去伺候热敷,结果差点被将军踢死……”

腿伤?

温软心里“咯噔”一下。他记得霍危楼那条腿,上次在巷子里这人还随口胡诌说是被他治坏的。其实那是当年北境那一战留下的旧疾,骨头断过,虽然接好了,但这阴雨天就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噬,疼起来要人命。

这种疼,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住。

温软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东厢房跑去。

片刻后,他提着那个一直没离身的药箱回来了。

“你们下去吧,这里我来。”温软对门口不知所措的周猛说道。

周猛一脸担忧:“嫂子,将军现在谁也不认,您进去怕是……”

“我是大夫。”温软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并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

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温软看见霍危楼正坐在床边的地上。他背靠着床沿,一条腿直直地伸着,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狰狞的蚯蚓。

那张平日里总是不可一世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听到脚步声,霍危楼猛地抬头,那双眼睛充血赤红,像是一头受了伤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不是让你们滚吗?听不懂人话?”

他随手抓起手边的一个酒坛子就砸了过来。

“啪!”

酒坛子在温软脚边炸开,碎瓷片飞溅,有一片划过了温软的脚踝,但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是我。”温软绕过那一地狼藉,走到霍危楼面前,蹲下身。

霍危楼眯着眼看清来人,原本暴虐的气息稍微收敛了一些,但声音依旧沙哑狠厉:“滚出去。别在这碍眼。”

他不想让温软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他是镇北将军,是天塌下来都能顶着的霍危楼,怎么能像个废人一样疼得满地打滚?

“我不滚。”温软放下药箱,伸手去摸他的腿。

“别碰!”霍危楼低吼一声,一把挥开他的手,力道大得把温软推倒在地上,“老子让你滚!这种时候别来烦我!”

温软手掌擦在碎瓷片上,渗出了血珠。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爬起来,再次凑过去,声音里带了哭腔,却又异常固执:“我是大夫!你要疼死自己吗?”

他一把抱住霍危楼那条颤抖的腿,不顾那肌肉紧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松手!”霍危楼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想把人踹开,却又怕伤着他,只能僵着身子不敢动,“温软,你信不信老子掐死你?”

“你掐吧。”温软仰起头,眼泪在他脸上肆虐,但那眼神却亮得惊人,“掐死我之前,让我把针扎完。”

说完,他根本不给霍危楼反应的机会,迅速从药箱里抽出银针包摊开。

闪电划过,银针泛着冷冽的光。

温软深吸一口气,手指稳如磐石。他扒开霍危楼已经被冷汗湿透的裤腿,露出那膝盖处狰狞的伤疤。那里红肿不堪,触手滚烫。

“忍着点。”

话音未落,第一针已经落下。

足三里。

霍危楼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抓住床单的手指几乎要把木头捏碎。

紧接着是第二针,阳陵泉。

第三针,悬钟。

温软动作极快,行云流水。他的手指微凉细腻,按在那滚烫粗糙的皮肤上,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每一针落下,都像是有一股清凉的气流钻进那如同火烧般的骨头缝里,压制住了那肆虐的疼痛。

渐渐地,霍危楼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那种让人想发疯的剧痛虽然还在,但已经变得可以忍受。

他靠在床沿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胸膛上。

此时此刻,他才有精力去看面前这个人。

温软跪在地上,那么小小的一团。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

那双手上还沾着血,那是刚才被碎瓷片划伤的。

霍危楼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又酸又涨。

这小东西,平时胆子小得连杀鸡都不敢看,刚才哪来的勇气跟他吼?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温软才收了针。

“好了。”温软长舒一口气,身子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刚才那是高度集中精神,耗费了他全部的心力。

霍危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把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抱进怀里。

“你……”温软吓了一跳,想挣扎,“身上脏……”

“闭嘴。”霍危楼的声音虽然虚弱,但那种霸道劲儿又回来了。他把下巴搁在温软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股淡淡的药香味。

这味道,比什么止疼药都管用。

“手伸出来。”霍危楼命令道。

温软乖乖伸出手。

霍危楼看着那掌心里的几道血痕,眉头拧成了死结。他抓过一旁的金疮药——那是温软药箱里的,动作笨拙却轻柔地撒在伤口上。

“疼吗?”他问。

温软摇摇头:“不疼。比起将军的伤,这点不算什么。”

霍危楼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傻子。”

他在温软的手心吹了口气,那热气痒酥酥的,一直钻进温软的心底。

“以后这种时候,别硬闯。”霍危楼低声说道,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警告,“我怕伤着你。”

“我不怕。”温软反手握住他的大手,十指相扣。那只手很大,布满了老茧,却给了他无尽的安全感,“只要将军需要,我就一直在。”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屋内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

霍危楼看着怀里这个人,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看宠物的戏谑,而是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深沉。

这只捡来的小兔子,似乎真的在他心里扎了根。

这一夜,霍危楼没有再赶人。他把温软抱上了床,让他睡在里侧,自己则破天荒地规规矩矩地躺在一边,只是那只手,始终紧紧握着温软的手,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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