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迟来的书信

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开春后,京城的雪化了。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寒气,仿佛也随着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雪水,一同流走了。

万物复苏,带来了新的生机。

可将军府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温软的身体时好时坏,汤药就没断过。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成了一个精致的、易碎的瓷娃娃。每天除了处理府里的必要事务,就是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那张北境舆图发呆。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小桃和周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计可施。

御医说,这是心病,药石无医。除非,有北境确切的消息传来。

可北境,就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依旧没有任何官方的军报抵达京城。

那些从边境传回来的零散消息,也是真假难辨。有的说太子殿下已经班师回朝,不日即将抵达京城。有的又说蛮子并未被全歼,只是退回了草原深处,战事随时可能再起。

关于霍危楼和镇北军的下落,更是众说纷纭,没有一个准信。

日子,就在这样磨人的等待中,一天一天地过去。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的晴好。

温软正在药坊里,指导剩下的几个仆妇炮制新一批的伤药。

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踏着京城开春后还有些泥泞的青石板路,一路狂奔,没有丝毫停歇,最终,在将军府门口,戛然而止。

“夫人!”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激动和狂喜,声音都变了调,“信!信使!是北境来的信使!”

“哐当——”

温软手里用来碾药的瓷碾,脱手而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几乎是疯了一样,冲出了药坊,朝着前院跑去。

因为跑得太急,他好几次都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可他完全顾不上。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信。

他的信,来了。

前院里,一个身穿镇北军制式皮甲的士兵,正被周猛从马上扶下来。

那士兵浑身浴血,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是断了。他满脸风霜,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整个人像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周……周副将……”那士兵看见周猛,咧开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直抽气。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子,递了过去。

“将军的……亲笔信……还有……军报……”

温软冲到跟前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往前分毫。

将军的……亲笔信。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他用一个冬天筑起的、冰冷坚硬的堤坝。

那股子一直强撑着他的气,猛地一泄。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腿一软,身子就朝着后面倒去。

“夫人!”

跟过来的小桃发出一声惊呼,及时扶住了他。

温软靠在小桃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他哭了。

这几个月来,无论听到多么恶毒的流言,无论被人怎样欺辱,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他却哭得像个孩子。

周猛接过那个铁盒子,那双握惯了刀枪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他三两下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厚厚的一沓军报,还有一封,单独放着的、薄薄的信。

信封上,是三个龙飞凤舞、霸道张扬的大字。

“温软亲启”。

周猛红着眼,捧着那封信,大步走到温软面前,声音哽咽:“夫人,是将军的信!将军没事!他还活着!”

温软伸出手,那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他接了好几次,才将那封信,接到手里。

那封信,很轻很薄。

可在他手里,却重若千钧。

他颤抖着,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撕开了信封的火漆。

他将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大胜,勿念,伤不重。】

短短七个字。

没有一句温存的问候,没有一句思念的倾诉。

一如那个男人,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温软看着那七个字,看着那个熟悉的、仿佛已经刻进了他骨血里的笔迹。

他先是愣愣地看着,然后,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抱着那封信,蹲下身子,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发出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他活下来了。

他的将军,活下来了。

这一天,积压在将军府上空数月之久的阴霾,终于散去了。

整个府邸,都沉浸在一片劫后余生的狂喜之中。

周猛拿着那份军报,召集了府里所有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地,宣读着上面的内容。

“……太子殿下亲率大军,与镇北军前后夹击,于鹰愁涧外,大破蛮族主力,斩敌五万,俘虏三万,蛮族单于……被镇北将军霍危楼,阵前生擒!”

“……镇北军虽伤亡惨重,但主力尚存!现已与太子殿下大军会合,驻扎幽州,不日,即将凯旋!”

每读一句,院子里就爆发出一次震天的欢呼。

那些军属们,抱着自己的孩子,和身边的姐妹们,又哭又笑。

“我男人还活着!他还活着!”

“仗打赢了!我们赢了!”

将军府里,终于有了过年时该有的热闹气。

温软哭过一场后,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他将那封信,仔仔细细地折好,贴身放在了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男人的一丝体温。

小桃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笑中带泪地劝他:“夫人,您总算能好好吃点东西了。您看您,都瘦成什么样了,将军回来,该心疼了。”

温软接过碗,听着“心疼”两个字,眼圈又是一红。

他低下头,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甜汤。

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真好。

他还活着。

没有什么,比这个消息,更好了。

院子里,周猛已经读完了军报。

他被一群兴奋的军属围在中间,咧着大嘴,笑得像个傻子。

“周副将!那军报上说了,我们家将军什么时候回来吗?”一个胆子大的军嫂高声问道。

周猛挠了挠头:“这个……军报上没细说。只说太子殿下要先处理北境的善后事宜,还要押送蛮子单于回京。估计……估计最快也要一两个月吧!”

“那霍将军呢?霍将军也跟着太子殿下一起回来吗?”

“那肯定啊!咱们将军立了这么大的功,那可是阵前生擒了单于!皇上肯定要大大封赏的!”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

温软坐在屋里,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喧闹。

他喝完了那碗莲子羹,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

那股子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力气,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大胜,勿念,伤不重。】

他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伤不重”那三个字。

忽然,他脸上的那点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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