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敏锐的察觉

屋外的欢声笑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温软的整个世界,都凝聚在了眼前这张薄薄的信纸上。

他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在那三个字上,来回摩挲。

伤不重。

伤不重?

如果真的伤不重,以那个男人霸道又幼稚的性子,这封信,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会怎么写?

温软几乎不用想,就能在脑子里勾勒出那副画面。

那个男人会用最张扬的笔迹,写满整整一页纸。

他会先吹嘘自己如何在万军之中,将那蛮子单于生擒活捉,写得天花乱坠,把自己夸成天神下凡。

然后,他会用别扭又强硬的语气,问他有没有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会抱怨北境的饭菜难吃得像猪食,说自己想念他做的红烧肉和桂花糕了。

他甚至可能会画一个丑得可笑的兔子,在旁边写上“娇气包”三个字来嘲笑他。

最后,他会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他,洗干净了,在床上,等他回来。

那才是霍危楼。

而不是这封,只有短短七个字的,冷冰冰的“捷报”。

这信,太短了。

短得,像是一封写给朝廷的公文。

冷静,克制,没有一丝一毫的私人情绪。

这根本不是霍危楼会写给他的东西。

温软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方才那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下,凉了个彻底。

他想起了霍危楼的腿伤。

那年冬天,在府里,那人只是稍微受了些寒,腿就疼得整晚睡不着。他嘴上说着“没事”,却在夜里疼得直抽冷气。若不是他半夜起来,摸到他腿上那滚烫的温度,只怕他能硬生生扛到天亮。

他还想起了之前在北境大营,那人被箭矢擦伤了胳膊,流了不少血。

他自己跟没事人一样,还跟周猛他们喝酒吃肉。

可等晚上回了帐篷,只有他们两个人时,那人却会把胳膊伸到他面前,皱着眉头,用一种委屈又凶巴巴的语气,命令他:“疼。给老子吹吹。”

那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对外,他可以流血不流泪,断骨不吭声。

可对他,他会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伤口,放大成天大的委屈,理直气壮地,向他索要安抚和心疼。

越是重的伤,他越是会瞒着所有人,装作若无其事。

越是轻的伤,他反倒越是会闹得人尽皆知,只为了在他面前,撒娇卖乖。

所以,这封信里的“伤不重”,根本不是报平安。

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三个字,恰恰说明,他伤得,非常,非常重。

重到,他连多写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重到,他必须用这种最冷静、最官方的口吻,来稳住京城,稳住他。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京城里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将将军府,将他温软,撕得粉碎。

那个傻子。

那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想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温软的眼眶,又一次红了。

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铺天盖地的心疼。

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夫人?您怎么了?怎么哭了?”小桃端着空碗准备出去,看到温软煞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

外面的周猛也听到了动静,大步走了进来。

“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属下去请御医?”他看着温软那副样子,也慌了神。

温软没有回答他们。

他只是将那封信,慢慢地,重新折好,收回怀中。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刚刚被泪水洗过的眸子,亮得惊人。

那里面,再没有了之前的死寂和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如刀的坚定。

“周猛。”

“属下在。”

“那军报上,可说了,太子殿下的大军,驻扎在幽州的什么地方?”

周猛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回答:“说了,在幽州城外的镇北军大营。”

“好。”温软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北境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京城,一路划向北方,最终,重重地点在了“幽州”那两个字上。

“周猛,你现在,立刻去办三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周猛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气势。

“第一,对外宣称,我因喜极攻心,旧病复发,需要闭门静养。从今日起,将军府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探视。”

“第二,你去一趟牙行,买一个最老实、最可靠的马夫。再备一辆最结实、最不起眼的马车,车里,要备足至少一个月的干粮、水、和御寒的衣物。还有,我药庐里那些瓶瓶罐罐,一样不落地,都给我搬到车上去。”

“第三,”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周猛,一字一句地说道,“备好你自己的行装。三日后,天亮之前,我们在后门汇合。”

周猛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温软,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夫……夫人……您……您这是……又要去北境?”

“不是‘又’。”温软纠正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是,‘必须’去。”

“可是……可是将军他没事啊!捷报上说了,他只是伤不重……”周猛急得满头大汗。

“如果,他真的伤得要死了呢?”温软打断他,轻轻地反问了一句。

周猛瞬间噤声。

“你觉得,太子会把一个‘重伤垂死’的镇北将军,写在捷报里,送回京城,让那些巴不得他死的政敌们,弹冠相庆吗?”

“你觉得,以皇帝多疑的性子,他会允许一个‘功高盖主、又生死不明’的将军,继续执掌北境兵权吗?”

温软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周猛的心上。

他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

可他不是傻子。

他瞬间就明白了温软话里的意思。

将军……将军的处境,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那封捷报,不是写给他们看的。

是写给朝廷,写给天下人看的!

是为了稳住局势,是为了……保护将军!

周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青年。

就在刚才,他还以为,夫人只是个会为了情爱哭泣的、柔弱的男子。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夫人的这颗心,比谁都看得清楚。

他的这点小聪明,在夫人那颗七窍玲珑心面前,简直就像是三岁小儿的把戏。

“我明白了。”周猛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再没有了丝毫的犹豫和迟疑。

他重重地抱拳,单膝跪地。

“夫人放心!三日之内,属下一定将所有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温软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眸子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温和。

“起来吧。”他说,“小桃那边,我会去说。”

“这一次,我们不是去寻仇,也不是去送死。”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张舆图,声音里,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们是去,接我们的将军。”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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