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来自战场的包裹

温软手撑着膝盖,借着小桃的一点力道,勉强把那双已经冻得没知觉的腿从汉白玉石板上挪开。

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钻心地疼,像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血肉里乱窜。

他没让小桃扶到里头,咬着后槽牙,硬是自己跨过了那道厚重的、透着陈腐木料味的朱红门槛。

御书房内燃着极浓的龙涎香,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温软身上的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凉。

高位上的男人两鬓斑白,手里攥着一卷已经磨得卷边的军报。

那是大盛权力的中心,也是这世上最能左右霍危楼生死的人。

温软走得极慢,云靴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半点声响。

他在距离台阶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也没行大礼,只是低垂着头,声音干涩得厉害。

“臣妾温软,求皇上给句准话。”

皇帝抬起眼,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却依旧毒辣的眼睛,在温软那张惨白的小脸上打量了许久。

他看着温软解开的外袍下,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月白澜衫,又看了看他手里死死护着的将军印。

“霍卿在幽州,确实难。”

皇帝的声音很低,听不出喜怒,“蛮子围了城,援军被狼骑兵截在青山口。”

“温氏,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这印信交给朝廷,才是保全将军府最好的法子。”

温软低声笑了,那笑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疯劲。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张龙椅。

“皇上这话,是想让臣妾卖了将军的命,换个安稳富贵吗?”

温软的手指紧紧扣在青铜印信的边角,指节凸起得像是一块块白色的石头,“这印在,镇北军的心就在。”

“印若没了,幽州那几万残兵,怕是等不到援军,就要先寒了心。”

皇帝没说话,御书房里死寂得只能听到铜壶滴漏的声响。

过了许久,皇帝才朝旁边的老太监示意。

一份加急的密报被递到了温软手里。

“这是两个时辰前刚到的。”

“看完了,就回吧。”

温软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洇开了一半,可剩下的部分,依旧触目惊心。

那是关于幽州缺粮的具体数额,还有霍危楼在城头被流矢贯穿肩甲的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宫的。

天空中又飘起了细小的雪沫子,落在颈窝里凉得人打颤。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稳时,周猛正带着几个满身泥泞的汉子等在那。

其中一个汉子躺在担架上,一条腿断了,身上那件玄色军服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颜色。

“夫人!”

周猛瞧见温软,赶紧迎上来,脸色铁青,“这位是刚从幽州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信使。”

“他带了个包裹回来,说是……将军亲手交代的。”

温软原本还算平静的心,在瞧见那个带血的粗布包裹时,彻底乱了套。

他快步走过去,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地还没缓过来,猛地一晃,手直接撑在了湿冷的台阶上。

他顾不得疼,那双因为过度劳累而发抖的手,一把拽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回到主屋,温软把门窗都关得死紧。

屋里没点灯,只有外头惨淡的雪光透进来,照着那个满是铁锈味和干涸血迹的包袱。

包裹上的绳扣系得极牢,是霍危楼最习惯用的死结。

温软拿过剪子,却怎么也下不去手,最后还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开的。

包袱散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短促却沉重的玄铁匕首。

那是霍危楼的贴身之物,是从他第一天上战场起就没离过身的。

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已经磨破了,那是温软在去年冬天亲手给他换上的,现在上面沾满了黑红色的血块。

温软握住刀柄,那玄铁的冰凉顺着掌心一路传到心口,他像是被那人的大手死死攥住了,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匕首下面压着一叠厚厚的平安符,大多已经被血浸透了,皱皱巴巴地缩成一团。

温软一张张翻开,这些都是他走的时候塞进那人甲胄缝里的。

其中一张碎了一角,那是他在佛前求了三天三夜才得来的。

就在包裹的最底层,温软摸到了一张极小的纸条。

那纸条像是从旧地图边角上撕下来的,粗糙不平。

上面的字迹极乱,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轻,显见写字的人这会儿连握笔的劲儿都快没了。

温软凑到窗边,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若回不去,忘了我。”

那是霍危楼的字,虽然已经写得变了形,可那股子霸道又心狠的劲头,一眼就能认出来。

“啪嗒。”

一颗滚烫的泪砸在纸条上,把那个“忘”字洇得模糊。

温软死死盯着那六个字,原本被压抑在喉咙里的那股子凄哀,终于像是决堤的洪水,猛地冲了出来。

那个男人,以前总是把“老子”挂在嘴边,总是在床上捏着他的腰说要把他一辈子困在府里。

现在到了生死关头,居然教他怎么忘?

“霍危楼……你凭什么……”

温软把那张字条死死按在心口,整个人缩在那张巨大的虎皮榻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他像是回到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巷口,被全世界抛弃,只能缩在墙角里哭。

可那时候有个人从黑马上跳下来,用宽阔的身影挡住了所有的风雨,还凶巴巴地问他为什么哭。

现在,那个挡风遮雨的人,要他忘了。

温软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可胸腔里那股子灼烧感却越来越浓。

他觉得嗓子眼像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片,每咽一下都带着咸腥的血气。

窗外传来周猛担心的询问声:“夫人?您没事吧?”

温软没应声。

他只是看着那把沾血的匕首。

这把刀杀过无数蛮子,护过大盛的河山,也曾在私底下悄悄给他削过吃果子的签子。

他想起霍危楼临走前,最后一次在他耳边哑着嗓子说的荤话。

那男人那会儿满脸都是不舍,却还是装作不耐烦地在他脖颈上啃了一口。

“娇气包,在家给老子乖乖等着。”

“等老子回来,看怎么收拾你。”

温软闭上眼,任由眼泪洗过他那张早已没了血色的脸。

如果你回不来,这将军府还有什么可等的?

如果你回不来,这些平安符又护着谁?

温软的手指猛地攥紧,由于用力过猛,指甲生生在掌心抠出了血痕。

那张带血的纸条在他手里被捏成了一个死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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