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最后的稻草

主屋里的烛台被点亮了,火苗在风中弱弱地晃着。

温软坐在这张宽大得有些空旷的床榻边,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被泪水打湿的纸条。

那句“忘了我”像是一道催命符,要把他最后一点精气神都给勾了去。

他呆坐了很久,直到小桃端着热好的安神汤走进来。

“夫人,您多少喝一口吧,这一天一夜都没合眼了。”

小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温软没抬头,他把那张纸条一点点铺平,放在膝盖上。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可眼神却死灰一片。

“小桃。”

“奴婢在。”

“他说……让我忘了他。”

温软的声音极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烟气,“你说,他是不是觉得,只要他死了,我这一辈子就还能安安生生地去过别的日子?”

小桃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开了,“将军那是心疼您!”

“他怕您守着个空房子受罪,他那是……那是糊涂啊!”

温软摇了摇头。

那个男人不糊涂。

他太清楚这京城是什么样的地方了。

他要是死在幽州,这将军府立刻就会变成一块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他想让温软走,走得远远的,带着钱财回江南,在那边重新当个济世救人的小郎中。

可他忘了,温软的心,早就跟着那个带血的包裹一起,碎得捡不起来了。

“我不忘。”

温软低声说。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突然变了。

那抹原本沉在底部的死灰,竟像是一点点被某种火星子点着了,变得前所未有的亮,亮得让人害怕。

他站起身,由于坐得太久,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扶着桌角,一把推开了那碗安神汤。

瓷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的残渣。

“夫人!”

“去叫周猛进来。”

温软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动作利落得有些吓人。

片刻后,周猛垂着头进了屋。

他那双虎目里全是红血丝,显然也是熬到了极限。

“属下在。”

温软指着桌上那个包裹,声音冷冽如刀。

“这包裹是那信使拼了命带回来的,那信使现在人在哪?”

“在后院养伤,那腿……”

周猛咬牙,“那腿怕是废了,骨头渣子都露出来了,他说蛮子的狼骑兵在后头追了几百里,为了护着这包裹,他生生从悬崖上滚下来的。”

温软闭了闭眼。

霍危楼手底下的兵,和他一样,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疯子。

“既然他们能爬回来,我也能走过去。”

温软看向周猛,眼神里是不容动摇的狠绝,“周猛,我让你备的车马,现在就拉出来。”

“不用等三天后了,今晚就走。”

“今晚?!”

周猛惊得跳了起来,“夫人,外面还在宵禁,禁卫军把城门守得死死的,这会儿出去就是送死啊!”

“那就闯。”

温软弯下腰,从那个包裹里捡起那把玄铁匕首。

他把它别在腰间,又拿过旁边的一件粗布斗篷罩在身上。

那月白色的澜衫被遮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利落的远行装束。

“以前他护着我,那是他的事。”

“现在他要死了,那是我的事。”

温软走到门口,回过头,对着满屋子的悲戚,露出了一抹极浅的笑,“我是个大夫,只要我还没点头,阎王爷也别想带走他。”

这一刻的温软,哪里还有半点怯懦?

他像是把那一身的软肋都塞进了那个沾血的包袱里,整个人变成了一柄刚刚淬过火的剑。

周猛看着这样的温软,只觉得浑身的一股子热血都要沸腾了。

“好!”

“既然夫人发了话,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把您送出京城!”

温软没再多说,他径直走向后院。

药庐里,温软动作飞快地在药柜前穿梭。

原本那些名贵的药材,被他大把大把地装进布袋。

那些剧毒的粉末,更是被他仔仔细细地缝进了衣服的里衬。

小桃跟着跑过来,手忙脚乱地帮着收拾。

“把库房里那两件白狐大氅也带上。”

温软吩咐道,“还有那几瓶最好的止痛散,都装好了。”

那是最后的稻草。

温软知道,如果连他也去不了幽州,霍危楼就真的只能在那孤城里等死。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那辆还没套好的马车上。

路过那杆红缨枪时,温软停了一下脚步。

他伸手摸了摸那微凉的枪头,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老子这回不听你的,等见了面,随便你怎么收拾。”

京城的夜色里,一辆不起眼的灰布马车,悄悄从将军府的角门拐了出去。

周猛亲自驾车,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横刀。

车厢里,温软抱着那件玄色披风,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匕首。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死寂的夜里传得很远。

刚走到南城门口,一阵密集的火把光亮便将前方的路照得透亮。

“什么人!站住!”

禁卫军的统领厉声喝道,成排的长枪压了过来。

周猛冷哼一声,长鞭一甩,“镇北将军府开路,滚开!”

“皇上有旨,全城戒严,任何车辆不得进出!”

温软从车窗帘子后面探出半张脸,雪花落在他的长睫上。

他没亮出御赐令牌,而是直接掏出一叠金票,连着那枚将军印,直接扔到了对方怀里。

“想要钱,还是想要命,你们自己挑。”

温软的声音冷极了。

那统领愣住了。

他看着那枚在火光下闪着青光的将军印,又看了看车厢里那个神情决绝的年轻人。

谁都知道,温软这是要去做什么。

那一瞬间,那些禁卫军的兵丁们,竟整齐划一地往后退了半步。

在这些普通士兵心里,霍危楼是战神,是他们的魂。

“放行!”

统领把金票和印信一并塞回车里,侧过身,声音有些沙哑。

“夫人……早去早回。”

马车在那条漫长的御道上狂奔起来。

温软看着一点点远去的京城城廓,看着那逐渐亮起的北方星辰。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部,却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霍危楼,你给我活着。

哪怕你真的忘了我,我也要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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