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接近目的地

翌日,午时。

鹰愁涧的谷底,阳光被两侧高耸的悬崖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有短短的一两个时辰,能懒洋洋地洒下来,却带不来半点暖意。

几个穿着臃肿皮袄的蛮子伙夫,抬着几个巨大的木桶,正骂骂咧咧地朝着冰瀑的方向走去。木桶里装着简单的马肉汤和黑面饼,是给哨卡守卫的午饭。

在他们看不见的、上方近百米处的山壁上,温软一行人像壁虎一样,紧紧贴着一条被冰雪覆盖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

这里,就是那俘虏口中,连蛮子自己都很少走的、通往冰瀑后方的“一线天”。

风从石缝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温软走在最前面。

他身上绑着粗糙的绳索,绳索的另一头,连着身后的周猛、李四、石头、柱子……他们像一串蚂蚱,将所有人的性命都系在了一起。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缭绕着云雾的深渊。

只要一低头,那股强烈的眩晕感就足以让人心胆俱裂。

“都别往下看!踩稳了!”周猛在后面低声吼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温软没有出声。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岩壁上凸起的冰棱,另一只手握着那把玄铁匕首,充当临时的冰镐,一步一顿,凿开冰层,艰难地向前挪动。

他的手早就被冻得失去了知觉,指甲缝里全是血和冰碴子。

每走一步,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一样疼。

可他不敢停。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霍危楼就在下面。

那个男人,那个把他从泥潭里捞出来,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所有偏爱和庇护的男人,现在正摔断了腿,受着伤,在某个阴冷潮湿的山洞里,等着他。

他必须过去。

爬也要爬过去。

这条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走。有些地方的冰层极厚,匕首凿上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有些地方的岩石又风化得厉害,脚踩上去,碎石就簌簌地往下掉,惊得人心惊肉跳。

当他们挪到一半路程时,意外发生了。

跟在队伍最后面的一个叫王五的士兵,因为体力不支,脚下一滑,惊叫一声,整个人朝着深渊坠了下去!

“啊——”

那声惨叫在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拉住!”周猛目眦欲裂,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拽住身上的绳索。

巨大的拉扯力传来,整支队伍都跟着晃了一下。温软反应极快,在身体失衡的瞬间,将手中的匕首狠狠地插进了身旁的冰壁里,稳住了身形。

绳索被绷得笔直,悬在半空的王五像个钟摆一样,在崖壁上不停地碰撞,发出“砰砰”的闷响。

“拉……拉我上去……”王五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哭腔。

“别他娘的废话!都给老子用力!”周猛青筋暴起,和前面的几个人一起,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把绳子往上拉。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下方哨卡的蛮子。

“上面有人!”

“放箭!放箭!”

尖锐的哨声响起,十几支羽箭,带着破空声,从下方射了上来。

好在这条石缝的位置极其刁钻,大部分箭矢都被岩壁挡住,只有零星几支射了上来,却也没什么准头。

“快!快拉!”周猛急得双眼通红。

温软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冷得吓人。

他没有去帮忙拉绳子。

他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了几颗黑乎乎的、鸡蛋大小的圆球。

那是他用缴获来的蛮子火药,混合了大量的辣椒粉、硫磺和一些能产生刺激性烟雾的草药,做成的简易“烟雾弹”。

“接着!”他将那几个圆球扔给身后的李四。

“用火折子点燃引线,五息之后扔下去!别扔太远,就扔在咱们正下方的山道上!”

李四接过东西,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这边,周猛他们终于合力将王五拉了上来。那小兵已经吓得浑身瘫软,裤裆里一片湿热。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四点燃了引线,将那几个“烟雾弹”奋力扔了下去。

“轰!轰!轰!”

几声闷响过后,大量的、夹杂着刺鼻气味的黄绿色浓烟,在下方的山道上瞬间炸开,迅速将那几个哨卡的位置笼罩。

“咳咳咳……这是什么鬼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睁不开了!”

下方传来蛮子们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咒骂声,阵型大乱。

“走!”温软抓住这个机会,低吼一声,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他们不敢再有片刻耽搁,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顺着那条狭窄的石缝向前冲。

终于,在绕过一个巨大的冰柱后,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洞口隐藏在一片藤蔓和冰凌后面,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阴冷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就是这里了!”李四激动地叫道。

他们解开身上的绳索,一个个鱼贯而入。

洞穴里比外面想象的要大,但也更黑,更冷。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碎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温软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

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周围几尺的范围。

他们看到,洞壁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还有一些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将军他们应该在更深处。”李四压低声音,指着一条向下的岔路,“这个溶洞像个迷宫,我们得小心,别走散了。”

温软点了点头,他将火折子递给周猛,自己则蹲下身,仔细地观察着地面。

很快,他就在地上发现了一些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一些被踩断的草根,还有几点不一样的血迹。

那血迹的颜色,比墙上的要新鲜一些。

“跟我来。”温软站起身,顺着那些痕迹,选择了左边一条更狭窄的岔路。

他们在这迷宫般的溶洞里,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越往里走,那股血腥味就越浓。

终于,在转过一个拐角后,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中央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天窗,些许天光从上面漏下来,照亮了洞底的景象。

他们看到了十几个人,正东倒西歪地靠在石壁上,一个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可他们身上那破烂不堪的铠、甲,那股子就算饿得只剩一把骨头也依旧挺直的脊梁,无一不证明着他们的身份——镇北军,神机营!

最中间,靠坐在一块巨石上的那个男人,身形依旧高大,只是那条腿用木板和布条胡乱固定着,以一种扭曲的角度摆放着。他身上那件熟悉的玄铁甲已经破烂不堪,左肩上插着一支断箭,周围的皮肉已经溃烂发黑。

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立,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下巴上长满了青黑的胡茬,看起来狼狈又颓唐。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洞口出现的温软一行人时,依旧在一瞬间爆发出鹰隼般的锐利和警惕。

“谁!”

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却依旧带着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属于霍危楼的凶悍。

温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在他梦里出现了无数次,让他疯、让他狂、让他不顾一切奔赴而来的男人。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

时间像是静止了。

他想笑,可是嘴角怎么也扯不动。

他想哭,可是眼泪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流不下来。

他想冲过去,像以前一样,扑进那个宽阔滚烫的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有多怕他会死。

可他只是站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周围的神机营士兵也发现了他们,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举起了手边的兵器,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戒备。

“周……周猛?”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领的士兵,看清了周猛的脸,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周猛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扔下兵器,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跪倒在霍危楼面前,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将军!末将……末将终于找到您了!”

霍危楼的视线,却越过了周猛,直直地落在了最后面那个穿着蛮子皮甲、脸上画着丑陋疤痕、身形瘦弱得像个少年的“小兵”身上。

他盯着那个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震惊、怀疑、狂喜、还有……铺天盖地的心疼。

别人认不出。

可他怎么会认不出?

那个身形,那个眼神,那个就算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的、他的小郎中。

霍危楼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开口叫他的名字,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那条断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温软终于动了。

他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的碎石,朝着那个男人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他走到霍危楼面前,蹲下身,与那个坐在地上的男人平视。

他伸出手,用那双被冻得通红、布满伤口和老茧的、不再细腻的手,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抚上男人那张消瘦、肮脏、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像是冰封了整个冬天的雪原上,终于开出的第一朵花。

“霍危楼。”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来接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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