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我来接你回家了

那句“我来接你回家了”,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霍危楼的心脏里,烫得他四肢百骸都跟着战栗。

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张脸,被劣质的药膏涂抹得又黑又丑,上面还画着几道狰狞的假疤,可那双眼睛,那双熬得像兔子一样红,却亮得像星星的眼睛,他化成灰都认得。

是他的温软。

是那个被他从泥潭里捡回来,养在掌心里,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娇气包。

霍危楼那双能举起百斤石锁、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铁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他想伸出手,去摸一摸那张让他日思夜想的脸,可手抬到一半,看到上面沾满的血污和泥垢,又猛地顿住,狼狈地攥成了拳。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又干又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这辈子,上砍蛮子皇帝,下骂当朝太后,何曾有过这么狼狈失语的时刻。

“将军……”

周猛和其他神机营的士兵们,看着眼前这诡异又酸楚的一幕,一个个都红了眼眶。他们何曾见过自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将军,露出这样脆弱又无措的神情。

温软却像是没看到所有人的震惊。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手指,带着粗糙的薄茧和未化的冰雪寒气,轻轻摩挲着霍危楼消瘦的脸颊,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瘦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魔力,“胡子也该刮了,扎手。”

这句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霍危-楼所有溃堤的情感。

“你……”霍危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你他娘的……来这儿干什么!谁让你来的!知不知道这里会死人!”

他想骂他,想把他吼走,想让他滚回京城那个安全温暖的将军府里去。

可话说出口,却成了最无力的咆哮。

温软没理会他的咆哮,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他的视线从霍危楼的脸,缓缓下移,落在他肩膀上那支狰狞的断箭上。

那里的血肉已经完全变成了黑紫色,腐烂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刺鼻得让人作呕。

温软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狠狠地缩了一下。

他收回手,那股子重逢的温情脉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属于医者的绝对冷静。

“都让开。”

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围那些神机营的士兵,下意识地就想听从命令,往后退开。

“温软!”霍危楼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仿佛他稍微用点力就能捏断了。可就是这只手,带着一群残兵,跨越千里冰原,闯进了这九死一生的绝地。

掌心下的皮肤又冷又硬,全是磨破的伤口和新生的老茧。

这根本不是他那个小郎中的手。

霍危楼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老子没事。”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像是在说服自己,“一点小伤,死不了。你跟周猛他们,现在就给老子滚出去,回京城去!”

“放手。”温软低头,看着他那只抓着自己的、青筋暴起的大手,语气平淡,却冷得像冰。

霍危楼被他这个眼神看得一愣。

那不是以前那个被他一瞪眼就吓得缩脖子的兔子了。那眼神里,有心疼,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掌控一切的强势。

“霍危楼,我现在不是你的夫人。”温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你的大夫。从现在起,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听我的。”

说完,他用不大,却异常坚定的力道,掰开了霍危楼的手指。

他从背后那个破旧的药囊里,拿出一把小巧却锋利无比的手术刀,又拿出一个装着烈酒的皮囊。

“周猛,石头,把他给我按住了。”温软头也不回地命令道,“按结实了,别让他乱动。”

“是!”周猛和石头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两座铁塔,死死地按住了霍危楼的肩膀。

“温软!你他娘的要干什么!”霍危楼挣扎着,怒吼道,“给老子放开!”

他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按在地上过,更何况还是被自己的小媳妇儿指挥着人干的。

温软根本不理他,他用烈酒冲洗着手术刀和自己的手,然后走到霍危楼身边,蹲下,毫不犹豫地撕开了他肩膀上那片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的破布。

“嘶——”

霍危楼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伤口比看起来的还要可怕。断箭周围的血肉已经彻底坏死,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脓血混着碎肉,散发着一股恶臭。

周围的士兵都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周猛,伤了多久了?”温软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快……快二十天了。”周猛声音发颤,“将军他……他一直高烧不退,说胡话……”

二十天。

温软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知道,再拖下去,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这条胳膊,甚至这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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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危楼,忍着点。”温软抬起头,对上男人那双因为剧痛和愤怒而变得赤红的眼睛,“我要把腐肉和断箭都取出来。会很疼。”

“你敢动刀子试试!”霍危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不是怕疼。他是怕。

怕这个小东西看到自己这么狼狈不堪的样子,怕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会吓到他。

温软没再跟他废话。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霍危楼的肩膀,右手手起刀落。

锋利的刀锋,精准地划开腐烂的皮肉。

“唔!”

霍危楼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脖子上的青筋像虬龙一样暴起。按着他的周猛和石头,差点被他这股爆发的力道给掀翻。

温软的手,稳得像磐石。

他面无表情,眼神专注,一刀一刀,将那些已经坏死的、发黑的烂肉,精准地剔除。那动作,不像是在救人,倒像是在精心雕琢一件艺术品。

血,混着黑色的脓,不停地往外冒。

温软的脸上、手上,很快就沾满了。

可他像是闻不到那股恶臭,也看不到那血腥的场面,只是专注地做着自己手里的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洞穴里,只剩下刀锋划过皮肉的“嘶啦”声,和霍危楼那粗重得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终于,所有的腐肉都被清理干净,露出了里面卡在骨缝里的、黑色的三棱箭头。

“钳子。”温软伸出手。

李四赶紧从药囊里递过来一把火钳。

温软用火钳夹住箭头的末端,对霍危楼说:“最后一下,忍住了。”

说完,他看准角度,手腕猛地发力!

“咔嚓”一声脆响。

“啊——”

霍危楼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

箭头,被带着一大块血肉,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鲜血,如同泉涌。

温软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金疮药粉末,大把大把地按了上去,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用力地缠紧。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上,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霍危楼已经疼得快要昏死过去,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夫人……将军他……”周猛看着霍危楼这副样子,吓得六神无主。

温软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霍危楼那条被打断的腿边,蹲下,解开那胡乱绑着的木板和布条。

他的手,轻轻地在那条已经严重变形、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小腿上触摸,探查。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

那张丑陋的面具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所有的光,仿佛都在一瞬间熄灭了。

“骨头断了三截,有一截错位,刺穿了皮肉。”他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伤口感染得太厉害,已经伤到骨头里面了。”

他顿了顿,看着霍危楼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缓缓地说出了那句最残酷的诊断。

“再找不到对症的药,压不住骨头里的毒,这条腿……就得截掉。”

截掉。

这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镇北军士兵的心上。

他们的将军,那个凭着一双铁腿踏遍北境、让蛮子闻风丧胆的战神,要被截掉一条腿?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洞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霍危楼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猛地睁开了眼。他死死地盯着温软,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哀求的、野兽般的脆弱。

“温软……”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温软的衣角,“你……你敢……”

温软反手,握住他那只冰冷的手。

“我不会让你死。”他看着他,眼圈红得吓人,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也绝不会让你残。”

他站起身,那瘦弱的身体,在这一刻,却挺得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

他转头,看向周猛和李四,那眼神,冷硬得像一块千年不化的玄冰。

“把缴获的蛮子地图给我。”

“我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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