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京城流感

那一夜,霍危楼烧得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那股子陌生的燥热暖流在他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像是一头发了疯的野牛,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怀里抱着温软,只觉得那小东西像一块上好的寒玉。丝丝缕缕的凉气,正好能勉强压住他体内那股无名邪火。

可那点凉气又不足以浇灭大火,反而像是在滚油里添了一滴水,让他更加煎熬。

霍危楼这一夜几乎没怎么睡。

他只是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怀里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一遍遍地在心里咒骂自己。

操。

自找的。

好在,这非人的折磨在天色将亮时终于渐渐平息了。

那股燥热的暖流最终沉淀下来,化作一股温和的力量在他丹田深处盘踞。

霍危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像是被洗髓伐经了一遍,说不出的舒泰。连带着那条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的伤腿,此刻也变得异常轻快,没了往日的沉重感。

他低头看着依旧在他怀里睡得香甜的小郎中。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因为被他捂了一夜,此刻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霍危楼的心没来由地软成了一滩水。

他俯下身,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带着清晨露水凉意的吻。

然后,他便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手忙脚乱地、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落荒而逃。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这场因药方而起的风波,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一碗苦药和一个笨拙的吻轻轻地翻了过去。

可有什么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霍危楼看温软的眼神,不再仅仅是霸道的占有和新奇的喜欢。

那眼神里沉甸甸地加上了疼惜、珍视,和一种再也无法分割的、名为‘家’的依赖。

……

大雪停后,天气越发冷得厉害。

整个京城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毫无征兆的流感。

起初只是城南贫民区里有几户人家开始发热、咳嗽。可不过短短数日,这病便像是长了翅膀,迅速在整个京城蔓延开来。

各大医馆药铺人满为患。

城里的郎中们忙得脚不沾地。

镇北王府因为之前温软在南城义诊时留下的‘神医’名声,竟也成了病患们求助的地方。

一开始,只是有三三两两的百姓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王府侧门外探头探脑。

周猛得了霍危楼的默许,将人放了进来。

温软得知后二话没说,便在府里的偏厅支起一张桌子,开始为人诊脉开方。

他开的方子用药简单,却极有效果。

几服药下去,病患们的烧便退了,咳嗽也轻了。

一传十,十传百。

不过两天功夫,镇北王府的侧门外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霍危楼从北大营操练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长长的队伍从侧门一直延伸到街角。队伍里大多是些衣衫褴褛的穷苦百姓,间或夹杂着几个家仆打扮的人。

队伍虽然长,却很有秩序。

府里的亲兵在门口设了茶水摊子,为那些排队的人提供免费的热茶和姜汤。

霍危楼皱了皱眉,翻身下马。他将缰绳扔给亲兵,大步流星地往府里走。

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他径直走向偏厅。

偏厅里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诊堂。

七八个亲兵在温软的指挥下充当起了临时的药童,负责抓药、称重、打包。

而温软,就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霍危楼给他买的白狐大氅。

只是那华贵的大氅,此刻被他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天青色澜衫,正低头为一个老婆婆诊脉。

他神情专注,眉眼间带着一种平日里没有的沉静和威严。

那双总是怯生生的、像兔子一样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淀着医者的悲悯和智慧。

“婆婆,您这是风寒入体,加上忧思过重伤了心脾。”

他的声音依旧是软软糯糯的,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给您开个方子,您回去按时服用。切记这几日要多卧床歇息,忌食生冷、油腻。”

他一边说,一边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串行云流水的药名。

那老婆婆千恩万谢地接了方子,又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焦急地凑了上来。

霍危楼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默不作声地看着。

他看着温软耐心地为一个又一个病患诊脉、开方。

看着他那双本该拿绣花针的手在冰冷的水盆里一遍遍地清洗、消毒,冻得通红。

看着他因为说得太多嗓子变得沙哑,只能不停地喝着茶水润喉。

看着他从清晨一直忙到日暮。

来看病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络绎不绝。

只有他,始终坐在那里,像一尊不知疲倦的玉菩萨。

霍危楼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慢慢地揪紧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不喜欢看到温软这么累。

这个小东西,是他的。

是他好不容易才从泥潭里捞出来、养在身边、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他该做的是在后院里晒晒太阳、种种花,或者只给他一个人做桂花糕。

而不是在这里,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耗费自己的心神和力气。

一股子无名火夹杂着浓浓的心疼,在他胸口乱窜。

他想冲进去,把桌子掀了、把所有人都赶出去。

然后把这个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小东西抓回卧房、按在床上,狠狠地‘教训’一顿。

可他看着温软那专注的侧脸,看着那些病患脸上露出的感激、充满希望的表情。

他脚下的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这是他的小郎中。

一个会发光的小郎中。

他不能,也不该去折断他的翅膀。

霍危楼烦躁地‘啧’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没回书房,也没去演武场。

而是像个护食的野兽,搬了张椅子就坐在了偏厅外的廊下。

他往那一坐,高大的身形就挡住了大半的寒风。

他什么也不做,就是看着。

有亲兵想上前奉茶,被他一个眼刀给瞪了回去。

“滚远点,别碍事。”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

亲兵们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

他们不明白,将军这是唱的哪一出。

只有周猛看着自家将军那副‘老子很不爽但老子就是不说’的别扭模样,偷偷地笑了。

看来,这活阎王是真的被他们那神医嫂子给吃得死死的了。

天色一点点地暗了下来。

偏厅里点上了灯。

烛火摇曳,将温软那单薄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上,拉得长长的。

霍危楼就那么看着,从日暮看到了月上中天。

来看病的人终于渐渐少了。

温软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脖子,站起身。

因为坐得太久,他腿有些麻,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幸好,旁边的亲兵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温软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都辛苦了,去账房每人多领二两银子。”

亲兵们欢呼一声,纷纷向他道谢。

温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拿起椅背上那件冰冷的白狐大氅,随意地披在身上,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卧房走去。

他太累了。

累得连眼皮都快要抬不起来。

刚一走出偏厅,跨进月亮门,他就看到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高大的、黑沉沉的身影。

那人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将……将军?”

温软愣了一下。

霍危楼没说话,只是几大步走到他面前。

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峻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伸出手。

温软以为他要打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一只滚烫的、带着薄茧的大手落在了他的头顶上。

然后,粗鲁地揉了揉。

“蠢货。”

霍危楼低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一把扯过温软身上那件只是随意披着的大氅,抖开,重新给他裹好。

那动作依旧是霸道的,不容置喙的。

可这一次,他却细心地将那领口的盘扣一颗一颗地给他系得严严实实。

最后,还将那毛茸茸的兜帽给他戴了上去。

温软整个人都被裹在了那温暖的、带着霍危楼身上那股子霸道气息的毛皮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写满了错愕的脸。

“忙完了?”

霍危楼低头看着他,问道。

温软呆呆地点了点头。

“那就给老子滚回去睡觉。”

霍危楼说着,却并没有放开他。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一拧,伸手直接将温软打横抱了起来。

“啊!”

温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将军,我自己能走……”

“闭嘴。”

霍危楼瞪了他一眼,“再多说一个字,就把你扔雪地里。”

温软立刻噤声,不敢再说话了。

他将脸埋在霍危楼坚实的胸膛上,鼻尖充斥着的全是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子冰冷的、却又让人无比安心的味道。

霍危楼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在被积雪覆盖的青石板路上。

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温软。”他突然开口。

“嗯?”温软闷闷地应了一声。

“以后,不准再这么累了。”

霍危楼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要是再让老子看到你累成这副鬼样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着用什么来威胁他。

最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咬牙切齿地吐出了后半句。

“老子就……就把你操-到下不来床。”

温软:“……”

他的脸,“轰”的一声,在男人看不见的怀里烧成了红彤彤的烙铁。

这个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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