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原来是被骗了

小厨房里的炭火还在噼啪作响,锅里的鸡汤咕噜噜冒着泡,把这方寸之地熏得暖意融融。可霍危楼那句“老子心疼”,却比这灶膛里的火还要烫,直直地烫进了温软的心窝子里。

温软身子一僵,那只被霍危楼握在掌心里的手下意识地往回缩。

那只手并不好看。指节有些变形,指腹和虎口处布满了厚厚的茧子,手背上还横七竖八地有着好几道细小的伤疤,那是常年切药材、洗冷水留下的痕迹。在霍危楼那双宽大、干燥、虽然粗糙却充满力量的手掌对比下,这只手显得格外干枯、难看,像截枯败的树枝。

“别……别看。”温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脸涨得通红,拼命想把手藏回袖子里,“脏……丑……”

霍危楼却不松手。

他非但没松,反而更用力地攥紧了那只手,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他低下头,像是在审视什么稀世珍宝上的裂纹一样,一寸一寸地看着那只手。

指尖粗粝的茧子划过温软手背上的那道陈年旧疤,激得温软浑身一颤。

“这就是那个狗东西说的‘十指不沾阳春水’?”霍危楼的声音沉得像雷,压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个李文才对外宣称他这个未婚妻虽然是男妻,却是娇生惯养,在家里什么活都不干,是他李家仁义才一直养着。

放他娘的狗屁。

这双手,若是没干过十年八年的苦力,根本磨不出这么厚的茧子。霍危楼自己是拿枪杆子的,他太清楚这层茧子底下埋着多少血汗。

温软不知道霍危楼为什么突然发怒,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道:“不……不是的……是我自己笨,干活不利索,才留了疤……不怪别人的……”

听到这话,霍危楼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搅着疼。

被人当牛做马使唤了十年,到现在还在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这小东西的骨头都被那个姓李的给打断了,哪怕现在接上了,也忘了怎么挺直了走。

“闭嘴。”霍危楼烦躁地喝了一声。

温软立马噤声,只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安地眨动着,像只受惊的小兽。

霍危楼弯下腰,不管不顾地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汤……汤还没盛……”温软惊呼一声,手里还攥着那个汤勺。

“盛个屁。”霍危楼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一脚踢上厨房的门,“让周猛那帮饭桶自己来喝。”

一路穿过回廊,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霍危楼却将怀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连个衣角都没露在外面。他步子迈得大,走得急,身上的铁甲叶片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听在温软耳朵里,却莫名地觉得安稳。

回到主卧,霍危楼一脚踹开房门,把温软往那铺着虎皮的床上一放。

“坐好,不许动。”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就在屋里的柜子里翻箱倒柜起来。

温软乖乖地缩在床角,双手抱着膝盖,大气都不敢出。他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在屋里忙活,把那些平日里珍贵得不得了的瓶瓶罐罐弄得叮当响。

没过一会儿,霍危楼拿着一个白玉雕成的小圆盒子走了过来。

那是北境进贡的“雪玉膏”,据说有生肌去疤的奇效,宫里的娘娘们都把这玩意儿当命根子,只有极受宠的才能得这么一小盒。当初皇帝赏下来的时候,霍危楼嫌这玩意儿娘气,随手就扔在库房积灰了。

霍危楼一屁股坐在床边,那张雕花的红木大床被他压得吱呀一声。他把那只白玉盒子往床头一搁,又是一把抓过温软的手。

“伸直了。”

温软看着那盒子上精致的雕花,又看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怯生生地往回缩:“将军……这个……这个太贵重了……我不用的,过几天就好了……”

“老子让你伸直!”霍危楼虎着脸吼了一句,那架势像是要把人吃了。

温软吓得一激灵,赶紧把两只手平平整整地伸了出去,僵硬得像两根木棍。

霍危楼哼了一声,挖了一大块晶莹剔透的药膏,毫不吝啬地涂在温软的手背上。那动作看着粗鲁,实则力道控制得极好,指腹带着药膏,一点一点地揉进那些干裂的纹路和旧疤里。

药膏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莲香,很快就被滚烫的掌心揉化了,渗进皮肤里。

温软看着霍危楼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这个被称为“煞神”的男人,此刻正低垂着眼帘,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擦拭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红缨枪。他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凶相,可这会儿,那冷硬的线条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泡软了。

“将军……”温软心里酸酸涨涨的,忍不住小声唤了一句。

“干什么?”霍危楼头也不抬,又挖了一块药膏涂在他的指尖上。

“其实……其实我是骗了您的。”温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霍危楼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骗老子什么了?”

温软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说道:“街坊邻居都说……我是个只能干粗活的命,根本配不上探花郎,更配不上您这样的将军……当初您把我带回来,也是……也是看走了眼,以为我是个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

“其实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熬药、做饭……连这双手,都比不上府里的丫鬟好看……”

“您现在对我好,是因为还没看清……等您看清了,知道我是个没用的……”

“啪!”

霍危楼猛地把手里的药膏盒子往床头柜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温软的话戛然而止,身子猛地一缩,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水汽。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说出来将军会生气的。

霍危楼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他真想把那个李文才从坟里挖出来——哦不对,那狗东西还没死——从温柔乡里拖出来,再杀一遍。

这就是那个狗东西给温软灌输了十年的念头?

让他觉得自己生来低贱,生来就是为了伺候人,一旦没了这点用处,就是个废物,是个骗子?

“温软。”霍危楼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老子把你抢回来,不是缺个做饭的厨子,也不是缺个洗衣服的丫鬟。”

“将军府里养着百十号下人,轮得着你来干这些?”

他那粗粝的拇指在温软湿润的眼角狠狠地擦了一下,动作粗鲁,语气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你说你骗了老子?”霍危楼冷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没错,老子确实是被骗了。”

温软脸色一白,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老子原以为捡回来个只会哭的小兔子,养着解解闷也就是了。”霍危楼的身子往前压了压,那股强烈的压迫感笼罩着温软,“谁知道他娘的捡回来个宝贝疙瘩。”

温软愣住了,那双噙着泪的眼睛傻乎乎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会缝针,会救命,敢拿着老子的令牌去挡御林军。”霍危楼每说一句,脸就凑近一分,直到鼻尖几乎抵着鼻尖,“这叫没用?”

“那些只会绣花弹琴的大家闺秀,给老子提鞋老子都嫌累赘。你这种,才是老子霍危楼想要的。”

“以后少拿那些不入流的标准来恶心老子。”霍危楼松开他的下巴,顺手在他那还没回过神来的脸蛋上捏了一把,“老子说你有用,你就有用。老子说你手好看,那就是全天下最好看的。”

“听懂了没?”

温软整个人都懵了。这……这是在夸他吗?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李文才只会说:“这种粗活你就该多干点,不然怎么配得上我读书人的身份?”邻居只会说:“温家那个小郎中虽然是个男的,但这手艺倒是比女人还勤快。”

只有霍危楼。

只有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满口粗话的男人,抓着他那双满是茧子的手,说他是宝贝。

“哇——”

温软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霍危楼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把这十年来受的所有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自我怀疑,全都哭了出了。

霍危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嚎啕大哭弄得措手不及,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双大得有些吓人的手掌笨拙地落在温软单薄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并不温柔地拍着。

“哭哭哭,就知道哭。”霍危楼嘴上嫌弃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再哭把老子衣服都哭湿了,这件可是新做的。”

温软才不管,他死死地抱着霍危楼那像铁块一样硬邦邦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行了。”霍危楼任由他哭了一会儿,才把他从怀里挖出来,“药都蹭没了。”

他又挖了一大块药膏,重新涂在温软的手上,这次动作比刚才还要轻柔几分。

“从今儿起,这双手,除了给老子摸,什么活都不许干。”霍危楼一边涂,一边霸道地宣布,“要是让老子看见你再去厨房那种油烟地儿,老子就把厨房给拆了。”

温软抽噎着,红着眼睛看着他,小声地抗议:“那……那我无聊怎么办?”

“无聊就数钱。”霍危楼随手指了指墙角的那个大箱子,“库房钥匙都在你那儿,没事儿就把金子搬出来晒晒太阳,数着玩。”

温软:“……”

哪有人晒金子玩的。

但看着霍危楼那副“老子说了算”的样子,温软心里却像是被灌了一大罐蜜糖,甜得发腻,也暖得发烫。

夜深了。

温软已经在药膏的香气和霍危楼的体温中沉沉睡去。他睡得很安稳,那只涂满了药膏的手被霍危楼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里,生怕蹭到了被子。

霍危楼却没什么睡意。

他看着怀里人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几分依赖的脸,眼底的温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的杀意。

他轻轻地抽出手,帮温软掖好被角,然后披衣下床,大步走出了卧房。

门外,风雪正紧。

周猛像尊石狮子一样守在廊下,见霍危楼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将军。”

“那个李文才,还在京城?”霍危楼的声音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

“在。”周猛压低了声音,“刚攀上尚书府的高枝儿,这几天正春风得意呢,天天在醉仙楼宴请宾客,那架势,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他是探花郎。”

霍危楼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了个圈。

“春风得意?”

“去,给老子找几个人,好好‘关照关照’他。”

“别弄死了。”霍危楼收起匕首,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让他那张嘴,以后除了求饶,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还有,那双手。”霍危楼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残留的药香,“他不是嫌弃温软的手粗吗?”

“那就把他的那双拿笔的手,给老子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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