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国

把苏锦哄睡天也快亮了,柳丞去洗了把脸后,就到庭院外的台阶上坐着抽上了烟。

在烟还剩下半根的时候,他把烟头往地上碾了碾,掏出手机给李盛编辑了一大条信息发了过去。内容是苏锦今晚出现的状况。

三五分钟过去,柳丞再次打开手机。

李盛没有回复。

柳丞并没考虑到现在时间才刚过早晨五点。在心里抱怨完李盛真是不够敬业,而后一个电话就拨了过去。

对面是在电话响声结束后,停了二十几秒才回过来的。

这个时间足够对方用来清醒,然后消化完那条留言。

李盛拨通电话后回应了柳丞的问题。

告诉他PTSD患者出现反复发作的症状是常见的情况,日常和这类患者相处需要多些耐心是必然的,不过现在已经在治疗中了,不用太过于紧张。

柳丞长呼出口气,语气中有些许被磨出来的烦躁:“他到底在害怕什么?他见到我从房间里出来后眼神就四处飘,我都没有凶他,在他面前说话都没放大声音。”

李盛沉默半刻,声音放缓,对其进行解释:“他这种反应,跟你有没有凶他,是不是大声说话了是没关系的。”

“PTSD患者的应激神经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哪怕是有人突然出现在视野里,这种在我们看来再平常不过的事,都可能触发他对创伤场景的联想。”

“他眼神飘,怕你,不是怕此刻的你,是怕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勾起了他潜意识里的恐惧记忆。”

李盛顿了顿,像是又想到了什么,随即先行安抚:“这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他不懂事,是病情恢复过程里很常见的波动。你能注意到他这些细节,已经做得很好了。”

柳丞没有回话,他拿起旁边的烟,又抽出来一根点上。

对面的动静让李盛清楚柳丞已经听进去了。

于是借此机会,李盛将话题往自己这些天所观察,总结出的脉络里引进:“上次你提过要搬去国外定居,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柳丞垂眸,点了下手机屏幕,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今天。”

“我看我给你发的消息你没有回复,”李盛那边传来两声指尖敲动桌子的声响,“所以你是打算定居后直接在那边找心理诊疗资源吗?”

“我看起来很闲?”柳丞嗤了口气,“我没那个精力到那边再重新找什么专家。”

李盛轻笑,停顿半秒,大概是在斟酌措辞:“那你是觉得国内的环境对他的恢复不太好吗?”

“还是说……有什么事,是你觉得换个地方就能避开的?”

他刻意又停了停,给柳丞留了消化的空隙,才继续说。

“我大概也知道一些旧事。”李盛顿了顿,“关于你母亲的事,圈子里当年传得沸沸扬扬。不过我也分辨出了真假,只关注了那些具有准确性的消息。”

柳丞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你一给人治病的大夫,平时还不够忙是吧?没事儿打听这些干什么?”

“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打听。”李盛的语气依旧平稳,“是这些天以来我观察到的苏锦面对面给我的反应,并总结了你和我多年以来的对话方式,才有意去了解的。”

随后,李盛抛出了问题:“你觉得人对恐惧的应激是会遗传的吗?”

数秒后,柳丞没传出半句回应,李盛便径直给出答案:“答案是不会遗传,是会模仿。”

“打个比方来说。如果一个家庭里,孩子的父亲或者母亲,是一个非常坚强,从不低头抱怨,天塌下来都能绷着一张脸的人,那孩子往往也会通过观察与模仿,在潜意识里逐步习得这些行为模式。”

“那些年你的父亲因为宠爱你的母亲,忽略了他自己的情绪,包括站在一旁围观的你的情绪。”

“你会因此而记恨你的母亲吗?”

对面话音落,柳丞在这头愣怔住。

在他的童年里,家里的气压总是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柳民宗日日都挂着笑脸,可那笑意从来落不到他的身上。

柳民宗日常被工作占去大半精力,余下的心思也全耗在关注妻子何玉轻的情绪上,根本分不出半分留给他。

他收到的也只有柳民宗冰冷且感知不到情绪的一面。

他早就看透了那场盛大又惨烈的执念。

他深知太过热络的奔赴,只会像柳民宗那样,把人推得更远。

于柳民宗而言,他的存在从来都不是“儿子”的身份。只不过把他当作是何玉轻生前留在这世上的最鲜活的血脉凭证。

他太清楚不过了,柳民宗压根不在意自己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只是一门心思逼着他和女人结婚,逼着他生下孩子,把这血脉续下去。

这样在柳民宗心里,何玉轻就等同于一直存在于这个世上。

在李盛这段时间总结出来的记录里。柳丞的母亲何玉轻,和柳民宗的婚姻本就不是两情相悦。两人虽是青梅竹马,柳民宗爱她至深,这份心意却从未得到回应。

柳民宗十六岁被送出国深造,四年后被柳丞的爷爷柳责华召回履行婚约。最初定下的是何玉轻的姐姐,但姐姐经历了一场意外,婚约就换成了她。

柳民宗连夜赶回京城,才得知何玉轻早在他出国第二年,就与齐家的长子相恋,两人还瞒着所有人偷偷在一起三年。

奈何齐家势力远不如柳家,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感情,最终被何玉轻的父亲强行拆散。

婚后第三年,何玉轻生下柳丞。可直到柳丞十二岁,她心里装着的人,依旧是齐家长子。

柳民宗对此心知肚明,却爱得偏执,甘愿容忍她所有的抗拒与疏离。于他而言,只要不离婚,哪怕日复一日强忍心痛去哄她,也甘之如饴。

后来在柳丞将满十三岁时,齐家长子抵不过家族安排的婚约,跳了海。何玉轻得知消息的第二天中午出门,便再也没有回来。

柳民宗带着柳丞赶到海岸时,只见到了闭着眼面色惨白的何玉轻。

过了许久,柳丞才淡淡开口:“不恨。”

随后他又讥讽地补充道:“我为什么要恨她?”

……

下午五点,安沛开车到门口候着。

苏锦胸前挂着纯黑色背包跟在柳丞身后从屋里出来。他被安排进车里,和柳丞一同坐在车后排。

两个人只拿了一个黑色背包,里面也只装了苏锦吃的药,还有羊毛毯。他猜不到柳丞要带他去哪里。

“我们要住在外面吗?”他小声问道。

而柳丞好像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并且柳丞看起来很忙,上车开始就一直在用笔记本打字。

苏锦担心自己再多问会打扰到他,索性抱紧怀里的背包,头歪在车门上,静静看着窗外。

街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晃着晃着,他攥着背包的手指慢慢松了,眼帘也跟着沉了下来。

车窗外的喧嚣渐渐模糊成一团嗡鸣,他就这么靠热了刚刚那块儿微凉的车门,呼吸变得绵长而轻缓。

忽然,他感觉到有人在用东西擦他的额头,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还陷在半梦半醒间,眼前的一切都晃悠悠的。

见他睁眼,柳丞把手里的纸巾攥到手心里,平静道:“先在车里待会儿,一会儿安沛带你去找我。”

苏锦缓缓坐直身子,车门已经被关上,他盯着柳丞逐渐消失的背影反应了许久。

下车前,安沛走过来给他开门,递给他一顶灰色的帽子。他没有犹豫接起戴上。

柔软的绒面贴着额头,风瞬间被隔绝在外,连带着耳边的喧嚣都好像被压低了几分,脑袋里暖融融的。

踏出车门,苏锦抬眼望去。

一群穿着各色衣服擦肩而过的路人。

苏锦此刻的感受非常不好,眼前的人影渐渐开始重叠,晃动。

人潮的推搡,广播的声响,行李箱的滚轮声,全搅成了一团乱麻。

大概是有些晕车了,总之他现在头好晕。

他把帽子往下扯了扯,遮严耳朵。

安沛这会儿已经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拎着黑色背包朝前走了一段路。回头发现人没在身边,往后一看,苏锦居然还待在原地。

安沛只好又折回,停在他面前:“还好吗?用不用打电话给丞总?”

苏锦迟了好久,久到抬高了些头时,柳丞已经快走到他跟前。

他看清了柳丞后,鼻腔里瞬间一酸:“你去哪里了?”

柳丞伸手把帽子给他整理了一下,用手背擦去他眼角滑下的泪:“去休息室了。”

柳丞目光一转,见安沛杵在边上大气不敢出,他没说什么,只是让安沛先进去处理行李。

等安沛走后,他蹙眉,问苏锦:“非要我来?”

从下车到贵宾休息室,顶多三五分钟的路。

他坐在按摩椅上闭着眼还没一会儿,就接到安沛电话。他被迫起身过来,结果苏锦压根没像安沛说的那样,好像快不行了一样那么夸张。

他有理由怀疑苏锦就是故意折磨他,不想让他休息。

毕竟他一夜没合眼,持续忙到现在真的挺累。

苏锦抬眼,吸了吸鼻子也不回答。

柳丞告诉他:“要是太不乖,还是会被收拾。”

随后,他拉起苏锦的手腕,带着往里贵宾休息室走。

因为要时刻关注苏锦的状态,所以柳丞包下了超经舱,也方便伸手就能够到他。

吃完药后,柳丞把羊毛毯从黑色背包里拿出来放苏锦腿上。

苏锦试探式地问起来:“我们是要出国吗?”

柳丞看了他一眼,而后“嗯”了声。

苏锦把羊毛毯往胸上方拉了拉:“可是国内都还有很多城市没有去过呢。”

柳丞没有回应苏锦的话。

他知道苏锦是因为不想出国才这么说。

睡醒后没多久他们到达了目的地,刚落地就撞上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苏锦被挂上了围脖,戴上了帽子,捂得严严实实下了飞机。

寒风裹着雪沫子扑过来,他下意识往旁边人身上靠了靠。

好在下车就有人接,苏锦目不转睛地看着车窗外一切陌生的事物。

车直接开到了他们的住处,也就是柳丞在E国的房子。

这栋房子比在国内所居住的还要大。深褐色的原木外墙爬满了干枯的常春藤,盘虬的枝蔓在墙上织出细密的网。

缓坡屋顶铺着红陶瓦,雪落在瓦楞间,红与白撞出浓烈的视觉冲击。

苏锦跟着柳丞进了房子,柳丞告诉他,他们所住的房间在哪儿。

一整天下来,包括吃晚饭的时间,苏锦的状态一直很稳定。

但在来之前李盛跟柳丞说,苏锦本就处于发病高峰期,不能立马适应。

不出所言,当天晚上,苏锦出现了幻视,无法入睡的情况。

“求你,我想回家。”他红着眼眶在柳丞怀里缩着哀求。

柳丞充耳不闻,冷着脸拿起旁边的羊毛毯包住他的后背。

连续近两夜没休息,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还是硬生生压下心里的烦躁。

毕竟苏锦现在这种情况,要是把他丢出去图个一时清净,那过去这一时之后,一定会给自己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面部很是平静地说:“现在回去可以,以后就没有抱了。”

闻言,苏锦愣住,等大脑消化完这句话后,他用很大力推开柳丞,哭噎着把滑到床上的羊毛毯拽起来,又用旁人看起来很费力的架势裹住自己。

柳丞问他:“要干什么?”

苏锦抽噎着回答:“我要吃药,帮……帮我拿药过来好吗?我吃完,吃完药就可以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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