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入翰林,南乱起

“哟,这谁呢,不是我们的当代狂士,哭包状元吗?”

今日是顾谨安正式前往翰林院就职的第一天,虽然上官伊仁与他而言并不算陌生人,但他与对方的关系……怎么说,总归是不算太友善就是,所以为求一个安心,他早早就到了衙中等候。

只是同那个看着眼生明显是换了一人的护卫队长打过招呼,又给了看了自己新领得的腰牌之后,才在这位大哥从犀利变新奇的目光注视下进了门。

“原是新来的顾修撰,大人里面请。”

本以为这么早翰林院中该是没人的,然而就当他正站在据他陆师所说为自己亲手所植的紫藤架下叹息没相机之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耳熟的调侃。

“沈一,你想尝尝沙包大的拳头是什么味吗?”尽管这几日已被不同人调侃得有些麻木了,但这不代表着一到新工作单位就遭人调侃能忍。一回头就扬起拳头对正含笑走来的沈微挥了挥。

“谨安,恭喜所愿皆所偿。”沈微走近前来,顺势握拳和他扬起的拳头碰了一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茫然,不由低笑出声。

“……哼,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听着他发自内心的真心祝愿,顾谨安忍不住嘴角也弯了一下一下,连日来的愁绪也淡了些许,不过一想到这人还用自己不久前的丢脸事儿调侃自己,他又刻意板起脸来,做不好哄状。

“那请顾大人吃一碗翰林院转角桥头处的馄饨可好?”

“得两碗。”一听有馄饨吃,顾谨安眼睛“唰”的就亮了,但就算如此,他还是矜持的伸出两个指头。

“……你吃得了吗?”沈微无语,那家馄饨出了名的难买,若不是顾谨安今日第一日入衙,他都没功夫早早去那里排队。

如今也只买了两碗,正好一人一碗,偏这人眼大肚小要占了他那一份。

“怎么吃不了,我还长身体呢。”顾谨安对他的质疑表示鄙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道理知不知道,他现在正处这个年龄段呢。

当然绝对没有说沈微等同他老子的意思,就一个客观阐述!

“你?长身体?”看了看顾谨安短短几年已经追上自己的身高,在大启男子中已算特别高挑的沈微眼角抽抽,“你开心就好。”

“现在去吃吗?”顾谨安才不管他做什么表情呢,他今早出门真好没吃东西,原以为翰林院能把沈微都卷得受不了该是个天不亮就坐满人的地方,如今看来,还是他没经过工作的毒打,大家都是严格遵守上下班时间的嘛。

至少现在整个院中除了一只轮替不下值的护卫,就只有他与沈微两人。

“你来这么早就为了吃?”

“那不是,到现在不是没人嘛,离点卯也还有一段时间,足够我吃完你孝敬给我的两碗馄饨了。”说着吸吸鼻子,“放在哪里?我都闻到味了。”

“你是狗吗?”沈微无语,“先说好只有一碗没有两碗……”

“知道了,有两碗。”

“噗嗤——”一声突然响起的碰笑,让顾谨安同沈微之间的拉扯顿住了,惊恐抬头,就看到那日殿试从他身后抖到身旁年纪不算小的老者正穿着青色绣鸂鶒纹样的官袍站在不远处慈祥的笑看着他们。

见他们回头,还十分体贴的说道,“两位大人继续,下官先进去了。”

是此科与他同榜的榜眼,张峰,字杰秀。

谢恩当日顾谨安见到他还惊了一下,同时又重燃了撺掇他常先生重新备战科举的心思。

老头虽抖,学问是真的有一手,对方殿试的答卷还被陆熠拿来重点给他学习,让他看看什么才是正经的答题。

顾谨安看了之后虽然觉得还是自己写的更夺人眼球一点,但不得不承认,张峰所书,正是自己最初所构想要写的内容。

这可多亏了他那皇帝老哥哥的一打岔,不然他按原计划写出一篇类似的文章来,可就没有这人所写来得精彩了。

当时谢恩时他那不怎么做人的老哥哥怎么调侃来着,说他们二人一谨一峰的,写文的脾气却名字大相庭径,实在有趣儿。

顾谨安暗自吐槽他老哥哥不识字的同时,也成功将此人记住了,恩荣宴时他和对方喝了好几杯呢,算得上成功结交到了上班搭子了。

至于他一直期待的探花,顾谨安撇了撇嘴。

人家清流出身不怎么看得上他这个远房宗亲。

不过他这一副“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的欣慰表情,让一向厚脸皮的顾谨安也不好同沈微再嬉闹下去,在沈微惊奇欠揍的目光中挠挠脑袋,却被官帽所挡,有些尴尬的放下手来,对张峰道。

“张大人要啊,要不要一起吃点?”

“我在家中已经用过了,两位大人快些去吧,年轻时可不能挨饿,不然老了了遭罪呀,这眼瞅着就快到点卯的时间了。”

听他俩掰扯了这一会儿,张峰哪里还不知道沈微只买了两碗的事情,但他没想到这小状元没有酒水加持也热络成这样,让他这老头子有些招架不住。

答应那肯定是不能答应的,不然他们三个人围着两碗馄饨算个什么事,远的不说,近的沈大人的脸也绷绷不住的,所以他摆摆手,边说就边往堂中走去,也不管上官未来,还不知道自己坐在哪里的尴尬了。

一进门才发现同榜的另一个年轻人已坐在里面闭目养神了,暗赞一句如今的年轻人都不得了,难怪人家能年纪轻轻就高中一甲,而他却蹉跎至今。

这已是算着时间早起的日子,来得还是不如人家早呢。

不过人家青春年少正直拼搏之时,他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能安稳在这翰林院中养老就不错了,得了官职的孙峰心态很平和,又上前同这位看起来远没有小状元好相处的小探花打了招呼。

对于他林谦倒没有表现出如对顾谨安那么明显的排斥,只不过回礼的时候屁,股依旧没有离开座位。

张峰对此没有什么不愉,世家出身的公子总有点自己的骄傲,若人人都同顾谨安那样,他才要犯嘀咕呢。

得了回应的他也不同林谦这般随意拉个凳子就坐,而是行到窗前,负手看着窗外开得正繁茂的紫藤,至于原本在花架下拉扯的两人,早不见了踪迹。

想来是找地方去解决朝食了。

也不知到点卯这短短的时间内,能吃完一碗馄饨吗?若是第一日就误了点卯,只怕对顾小状元不好。

事实证明,自己对自己的肚量和速度是心知肚明的,就在张峰为他担忧之际,顾谨不仅成功解决了自己那一份混沌,还“帮”着沈微解决了半碗顺便一起毁尸灭迹。

就是把混沌碗重新装回提盒中,又给了院中负责打扫的小吏十文钱,让他帮忙处理后续。

“啧!沈一,这才短短几年,你也被腐蚀了,原本可是什么都要亲力亲为的。”默默跟着走完这遍流程,又蹭了他一个香囊以快速去除身上的混沌味,往点卯的正堂去的路上顾谨安不忘调侃。

他就是还记得沈微喊他“哭包状元”的事情,愣是谁在那种情况下也无法忍住不流泪还挤出笑容的,没看他老哥哥神情都不好了吗,他们这一科的恩荣宴虽不算草草了事,但也没几个人将心思是完全放在此事上的,就是他们这群当日的主角也不例外。

一路向南的顾承昂一行传来急报,巴音再度生乱了,已有靠近它的两县被其暗中渗透。

此前密信提到被拘押的县令丁立诚已身死,而冒死传出消息向朝廷求救的另一名官吏卜景明也是生死不知。

所以他才不是因为得中状元哭呢,更不是因为与伙伴的生别悲伤。

而是为旧师死别流泪,为旧友之安悬心。

在流言四起久候不至的回信未来之时,他就该警觉到这点的,但他没有也没用。

朝廷显然是早已知道此事,不然不会派去兵马南巡,他老哥哥收到急报之时虽震怒却不算惊讶,只是当场的他并不知道朝廷是出于何种考虑,竟不在第一时间派兵平乱。

后来魏王再次被禁足的消息传来,他知道为何了。

为旧师旧友伤心时,也为魏王叹息。更在第一次看清了何为帝王心术,何为……权衡之道。

这魏王明显就是与南越之间博弈的一环,巴音也不过是两国的缓冲地带。

犹记得当初丁先生一意要往巴音去时他就听另外几位先生说过,巴音周遭之地,很少有启民落户其中了丁先生一意孤行,不过为了圆祖宗之誓,如今他同祖宗一样,同样的下场长眠那片早已被舍弃的恶土。

至于卜景明,这大哥纯粹运气不好,有一腔热血。

如今有人因誓言长辞,他可千万留住这腔热血慢点洒啊,再挺挺,顾承昂可以的。

更别说他队伍里还带了他自离别后只远远见过一面的虎子。

向来不信神佛的顾谨安如今每日都在家中供上清香三柱,就是人力不逮之时,抱上了佛脚。

对朝廷明显当用作炮灰的地带,他只能祈求神佛有眼让志士友人得以长命。

“那要不把他叫回来,省我十个铜板换你亲自去送?那我们名满京城的哭包状元,又要有不耐点卯的狂名出现了。”

见他虽说着玩笑话,但眼神却不可避免的黯下去,沈微就知道这看起来没心没肺到其实最为感情用事的人走在为力所不及的事情伤神了,沈微对此也是心有哀意,不知如何安慰于他,干脆佯装不知,只插科打诨而过。

这招还是从顾谨安那里学来的,说不上好用与否,但就他自己切身体会来看,不会让心思变得更坏就是最好的关怀了。

而且除了这个,他还有另一个能让对方迅速忘切忧伤的事情,就是这时候就说,太残忍了点。

两人来到办公的堂中之时,院中的人已到了不少,正同新来的两人说着话呢,只不过对大家出身的林谦更热络一点,对寒门多年方得中的张峰就冷淡许多。

沈微对此早见怪不怪,都说翰林院是世间最清贵的地方,殊不知这里也是最捧高踩低之所在。

别看每届只点三人入此间任职,翰林院的人员可一点都不少,每一个非一甲出身挤进这里的人,都是削尖了脑袋想要往上爬的人。

就连他也不例外。

每个人都是对手,每个人又都追寻踏板,阶级鄙视可不就出现了。

顾谨安对此场景自然也不奇怪,从沈俨同陆熠的日常透露中,他早就知道翰林院不是个纯洁的所在。

倒是在一片喧闹中安静落座于位置上的安靖,让他有些惊讶。

按照他对此人手段的认知,他不该是其中最会操纵人心拉帮结派者吗?如今怎么一副置身事外不染淤泥的模样。

他看白莲花那词,他如今因政事磋磨苍老不少,行事也往直接上靠的大兄是用不上了,换给此人用如何?

看了看对方漆黑如墨的脸色,顾谨安觉得他不适配白莲花,倒是很符合黑莲花人设。

话说伊仁上朝未归,他这位名义上的二号人物,是不是要对他们开展职前教育及工作安排啊?

结果还真如他猜测的一样,没有出入,但安靖确实对他们进行了工作安排。

只是张峰和林谦都随着那位什么好说话的前科状元去学习了,他怎么还要杵在这里等着黑眼门神的安排?

没看到整个办公室人的目光都不住往他们这里跑吗?

“从今日起,你跟我交接我手中事宜,余下的时间,沈大人那里自有安排。”

安靖一句话,把顾谨安砸得满眼冒金花。

先不说他手中的工作为什么要交接给自己,沈微那里的安排又是什么?

面对他疑惑中带着些微质问的眼神,安靖不为所动,沈微则心虚的侧目看向他处。

好了,他懂了,这翰林院此番是对他来者不善啊。

亏他方才还因伊仁不在小小欢呼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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