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翰林院的小牛马

顾谨安从未想过自己入翰林之后的日子会如此繁忙,都说这里清贵,全是闲雅差事,怎么就能把他折腾得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按例他这个从六品的修撰,主要职责不过是编修国史、记载皇帝言行,偶尔替内阁拟个诏书……不,后两件事情还轮不到他。

刨除品阶低于他的同僚不说,翰林院中最不缺状元榜眼和探花了,排在他前面的人一簇一簇的,都等着一个能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所以除非点名道姓,后面两件事情可轮不到他们新入职的人。

所以他该同张峰、林谦一道,同前科那位笑眯眯一看就很好说话的状元郎去学修史,而不是先被黑着脸与自己相看两厌的安靖支使得团团转。

关键身为他真正上官的伊仁散朝回来对此视若不见,显然是默许了此人的做法。

很难让人不怀疑有借公事泄私怨的情绪在里面。不然他很是不解安靖一个在翰林院坐得稳稳的人,有必要把他手中的事务交给自己?还是说沈微近来升到与他同级,不好再吩咐他了,所以才要重新找个倒霉蛋替代沈微?

如果这个倒霉蛋不是自己就更好了。

说曹操曹操到。

看着自点卯就不知所踪现在又拿着一叠文书向自己走来的沈微,刚好不容易处理完安靖丢过来的琐事,才坐下来喝了口冷茶的顾谨安眼皮直跳,总感觉他那个东西是拿来给自己的,而且其中的内容不太妙。

不然沈微能是这样一副心虚的模样。

其他人或许看不出他微表情的变化,但顾谨安可是和他满打满同住了三年的舍友,如今这嘴角含笑刻做和熙的模样,不是心虚是什么。

不然他什么时候这么做作的对自己笑过,也没必要这么笑。

“这是什么?”

“好东西。”

看着沈微含笑递过来的东西,顾谨安不想接,不要以为他没听到,沈微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明显听到有人笑了。

只是抬头看时所有人都是一副老成持重死磕公务的模样,他没找到笑的人是谁,也正好错过了沈微看向伊仁的目光。

“那你自己留着?”按理说这人如今高出自己半品,也算上官,上官给的东西是不能推的,但架不住关系好,关系好是能推一推的。

顾谨安又听到人笑了,这次他看到笑的人是谁了,是他心心念念想跟着躺平、啊不,学习的前科状元房轩,只是声音明显与方才发笑者明显不是一人。

所以在沈微到来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大启到目前唯一个连中六元且年龄最小的状元郎被人接连笑了两次。

好气哦,想坑沈微一个月的早餐。

“可不行。”沈微摇摇头,见顾谨安不言语略带控诉的看着自己,薄唇轻启给了他致命一击,“这可是陛下特意吩咐给你的。”

说着,把厚厚的文书往顾谨安临时支在安靖下方的的小桌子上一放。

顾谨安盯着那份奏折式样的文书,几眼皮狂跳,“……陛下亲自吩咐的?”

他一个今日才入职的翰林,陛下怎么可能对他有所吩咐,沈微逗他的吧?

“对啊。”沈微见他这模样,原本心中略微生出的小小不甘都快随风散去了,拍拍他的肩膀,笑容和熙得让顾谨安想要揍他,“陛下夸你文章写得好,就是有些不太落地,特命大人们给你提供一点思路,让你尽快根据这些思路修改完善文章内容呈上去。”

“……”顾谨安缓缓抬头看着一脸真诚其实掩藏不住幸灾乐祸还有几分担忧的好友,都不想问他什么文章那些大人了,若是话到这一步他都还不能意会的话,也考不上这个状元。

深吸一口气,认命的翻看文书,熟悉的字迹让他又忍不住抬眼瞪了一眼沈微,对方只无奈的对他笑笑,倒是收起了方才那副心虚的笑脸。

行吧,皇上吩咐的事情确实没人能推。不过沈微都能到皇上身边办差了,他是为他高兴的。

一日来也算勉强闻得好消息了,顾谨安再吸一口气,认真翻读下去。

只是越看他就越觉得不对劲,这真是皇上让沈微转交给他的所谓思路,真的不是在骂他吗?

又抬头瞪了一眼沈微,对方再度发出迷之微笑。

行吧,实录这东西确实不能多做删减修改,虽然能用相近的词语略作美化,但明显他犯的众怒太甚,喊骂量极多让沈微彻底放弃拯救,而且他那老哥哥看了可能觉得这样还不错也没提什么修改意见,就这样让他获得了一份细致的殿试评卷言论。

除了他老哥哥,还真没有力挺他成为状元的存在,他陆师的爹都没有,不过他也能理解,毕竟他所写的那些东西,真要认真实施的话,确实动了朝中绝大多数人的利益。

但这左都御史怎么回事?自己和他有仇吗?骂这么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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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中回想了一下左都御史是谁,顾谨安发现居然还是个熟人。

他和左都御史不熟,但和他儿子熟啊,今晚回去就写信骂裴明修。

身为一甲探花的裴明修自然也在翰林院待过,方才安靖转交给自己的一些文史之中顾谨安还看到他的字迹和落款呢,不过正好赶在顾谨安入京之前,他离了翰林外放平州府去了,所以顾谨安还无法达成与他真人对骂的成就。

“你在想什么?”沈微在记录时是有意夹杂点恶趣味的,不然他也不会顶着伊仁的目光在这里静待顾谨安的反应,只是这人看着看着,怎么突然就发起呆来。

“……没什么。”因左都御史骂他他要去骂别人儿子的事怎么能当着这么多同僚大咧咧的说出来,这位御史年轻时可是骂死过人的存在,他不敢惹,也就欺负欺负裴明修这个软柿子,而且自备考以来,他确实极少与对方联系了,写信去除了“骂”,还要谢过他特意寄来的科考心得。

沈微对他这话明显不信,但也没想到他的思维能跨到他裴明修身上去,只以为他又在动鬼主意,想着怎么拖沓这个事情,毕竟这事虽是个能入皇帝眼睛的千载难逢机遇,却着实不算得个好差事,那日被选中阅卷的大人们除了最开始就被拖下去的那位榆木脑袋,都是大启一等一的肱骨,他们看事远比一般人长远都不赞成顾谨安的文章,更别说满朝上下各色各样的人了。

一个搞不好,得让人活撕了。

他到底做不了一个顾谨安期待中的挚友,但也做不了一个如自己脑中所设想的那种恶友。

所以看着明显心思往一旁跑去的顾谨安,他还是忍不住提醒了句,“你可不要胡来,陛下等着看呢。”

惹得伊仁都抬眼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这般做。

对于这位上官如何看,沈微自来是不在意的,别看他一封信一封信的写给顾谨安吐槽,但其中有几分真意,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想要去到掌握权柄的高位,又怎么会日日纠结这些无关要紧的小事儿,不过是许多事不能再为外人道,顾谨安又十分关心他,以此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罢了。

如今,他也算是踏出一大步了,更不在意伊仁这个一眼就能看到头毫无前途之人的看法。

“我是那种人吗?我做事最积极了,用不了几天我肯定呈上去的。”顾谨安刚刚想的确实不是这个,但不妨碍他正准备想这个,因此被沈微点破之后有点些微的破防,但也清醒了过来,皇帝下的命令,确实不是他能拖沓过去的,毕竟容易一拖沓就真的过去了。

“你最好是。”

“哼哼。”

两人的谈话到此为止,沈微临走前还不放心的多看了他一眼,只是顾谨安埋头文书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并没有留意到,所以他的目光只同安靖在空中交锋了一瞬,便各自散去。

不知过了几个日月了,每每翰林院人走完的时候,只有顾谨安还抱着脑袋细思他老哥哥安排给他的任务。

整日在安靖的驱使下不得空隙,他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有时间。这种一个搞不好就要发生流血事件的事情,他也不可能拿回去让他陆师帮他参谋。

而且他陆师最近挺烦的,因着他得中状元暴露了自己身处京中的事情,再迎接了来自陆府一二三四等等接连几波的人员“慰问”之后,他不得已收拾了包袱回去,如今虽不时还来指点他,但烦躁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他都听闻院中人八卦,说陆府夫人正四处相看儿媳呢,他那位单身逍遥了一辈子的老师,这次很有可能在劫难逃。

顾谨安实在想象不出他陆师成亲会是个什么样子,每每听到这种话都会先抖一下。

更觉得哪怕不是为他陆师的性命考虑,就是这种时候也不能再拿烦心的事情去叨扰他,只自己钻研他那老哥哥到底想看一个怎么的成品。

整理到目前虽过程烧脑曲折,但也还算顺利,他老哥哥满不满意他不知道,但就他自己而言,在力保脑袋之下能写得也就这么多了。

话说他才新入职,就丢这么个任务给他,就算对他文中所提到改革之道眼馋,也未免为时过早了吧。

他一个翰林院中无实权的儒臣,也做不得改革的事情啊。

所以他老哥哥力排众议点他这个状元,又丢了件他明显办不到还要丢命的事情给他到底为什么,满足顾家没有出过状元的遗憾,顺便看看和自己有几分相像又不是很像的脑袋落地的样子?

顾谨安觉得自己猜不透对方的心,看着满纸对自己的抨击之语,更烦了。

“唉——”“要叹出去叹。”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顾谨安正揉抓自己脑袋的手为之一顿。

人不是都走了吗?!怎么还会有声音。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殿中角落处置放了许多顶天立地书架之后,有一人拿着册子缓缓转出身来。

安靖!

怎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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