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他那意气风发,一往无……

“阿嚏——”大概是觉察到有人对自己的思念,遥远南疆中一处有近万人埋伏却没有丝毫声响的密林中突然传出一声极度不合时宜的喷嚏声。

感觉到左右两人对自己的怒目而视,顾承昂不好意思的两边抱拳做拱手讨饶状,见这两人收回控诉的目光继续紧盯前方方才松了口气。

同时又有些疑惑,自己向来壮得跟头牛似的,只不过在这树林里风餐露宿了几个日夜,怎么就出现了这种着凉的迹象。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时间不容他进入深思,因为今夜他们就要于此发动总攻。

眼皮微不可察的跳动了一下,他敛起所有胡乱想外的思绪看向位于他们三人中最靠前位置的少年。

萧定礼给他的这位小将,还真是有勇有谋得远超他的意料。

另一边,顾谨安方才愉快拒绝了顾景隆的拜师请求不到两日,就又被昭宁帝提溜到跟前去了。

“听闻你镇日在内阁中无所事事,尽思索着怎么升官了?”

昭宁帝只用一句话,就让原本行过礼就老老实实立在下方等着他指示的顾谨安差点直接炸毛了。

谁在告他的刁状?!他在内阁里明明很忙的好吧,就连沈微好不容易空出手来都要帮他抄两本册子,但每每这个时候谈熙就像头顶长了眼睛一样,沈微帮不了他多久,就又爱莫能助的被他给喊了过去。

这只是礼部让他帮忙做的事情,他还有翰林院安靖交给他的大批工作要做呢。

就这样还有人说他在内阁里无所事事?到底是谁造谣这么不讲基本法啊?还有什么整天尽琢磨着升官?他什么时候琢磨这个了,每天忙得连帮柳生候想个开业方案的时间都没有,哪里还有时间白日做梦。再说了,就算有,升职加薪谁不想,就他现在这点俸禄,要不是住的还是顾景隆友情提供的宅子,连房租都不够给的。

等等!顾景隆!

近几日来似乎也只有他一人同自己聊过升职的事情,那会是他吗?

这个问题才浮起了一瞬,就火速被他扔出脑海,以他对顾景隆的了解,对方虽有点小腹黑,但绝对不会是这种背后告恶状的人。就算他想告状,那告得也该是自己戏弄了他却不收他当学生的事情,扯不到彼此都心知肚明是玩笑话的升职上面。

所以偷偷告他恶状的人,到底是谁?

脑子飞速旋转选定嫌疑人中,顾谨安的嘴巴和膝盖也不闲着,“啪叽”一下跪在地上,“微臣冤枉啊,不知道是何人如此恶意中伤,臣愿意与他当庭对峙。”

他这突然一跪,吓了一时没觉察正仔细观察他反应的昭宁帝一跳。不过人到底是当皇帝的,被吓一跳也只眼皮微微抖动,在顾谨安都没发现他被自己吓到的瞬间,就先发制人,“若让你与他当庭对峙,那朕岂不是对不起密会此事于朕的人,不妥不妥,还是你自己证明比较好。”

“……那逮着一个被诬告的我薅就不妥当了。”

“你在说什么?”

“没有没有,臣只是好奇,这种事情该如何自证。”没想到自己那么大声的碎碎念也会被皇上置若罔闻,知道对方大概就是不想给自己解释的机会,顾谨安也没了方才一心要找人对峙的执着。

“这有何难,朕命你去内阁是力促改革之事去的,你就同朕讲讲如今流程大概走到哪里就可以了。”

“那要是流程没有丝毫的推动呢?”问这话的时候顾谨安带了些许的小心翼翼。

“没有推进,那你不就在无所事事了吗?”昭宁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顾谨安后背一寒,他就说今日这一出兴师问罪搞得有些奇怪,原来是早已洞察一切在这里等着他呢。

摔!他就知道今日这场兴师问罪不对劲。

看透背后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之后,顾谨安甚至失去了求知的欲望,就等着看皇上要给他下一个怎样的处罚。

“你不说话,是不是默认真在无所事事了?”

“陛下,您可是圣君!”见他步步紧逼,顾谨安无声叹息。

“哦,圣君吗?所以呢?”

“内阁的大人们各个都是肱骨之臣,思家国大事,微臣位卑言轻,实在难以民间事插入其中。”如果可以,他很想提着昭宁帝的衣领告诉他你的大臣不配合,根本不给我丝毫精进改革制度的机会,但事实却是不可以的,在这个封建帝王绝对集权的时代,试试就逝世。

自从这里的猪可以吃了之后,他还挺想活着的。说的如此委婉又如此明了,他老哥哥就算单纯想找个茬发泄一下来自内阁的火气。

“那就是你年轻人太过腼腆了,黄睿德,你说是与不是?”

怎么又突然扯到腼腆上去了?顾谨安发觉今日的自己有些跟不上这位老哥哥的脑回路了,明明上次替唐翰文送茶叶来时对方与他聊的还挺合拍的。

“小顾翰林年幼才高,是该有略逊一筹的地方,若样样完美,可让其他人怎么办呢。”黄睿德笑着附和昭宁帝的言语,他这模样,瞬间让顾谨安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他。

虽然那天他很早就离去了,但保不齐躲在哪里偷听呢。

然而面对他这种堪称无理的打探,身为皇上身旁一等一红人的黄公公只还了一个看自家孙儿调皮般的克制笑容。

打完这个比方顾谨安自己都被寒了一下,抖了抖,迅速将这个念头从脑中抛出十万八千里去,同时默念了两遍“太监没有后嗣,我和皇上是兄弟”,才把这股寒气给压了下去。

“你冷吗?”皇上又问他了。

“不冷。”顾谨安摇摇头,心寒。

“那你抖什么?”

“大概……还是冷的吧。”

“……”

“……”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昭宁帝猛然拔高声音喊人,说要把他这个敢在皇帝面前前言不搭后语的人驱逐出去,顾谨安只能说对此求之不得,甚至连推出大殿都设计了好几个姿势,端看他是想让自己走着出去还是滚着出去了。

可惜雷声大雨点小,皇上喊了两句都没人进来,一度让他怀疑门口的侍卫们是不是都患了耳疾。

“陛下,要不臣自己滚?”

“滚什么滚,给我老实待着!”昭宁帝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这般的人,除了他次次都能给自己惊喜之外,性格就如他初见时所揣度的那般,也附和黄睿德见他一面回来连着三日都还不时同自己提起的模样。

“哦。”听到滚不了,顾谨安有些失望的收回了自己悄悄往后退的脚步。

看来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不过就眼下的情况来看,虽不知道他老哥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总归知道他对自己是没有杀心相反还有点慈心的,也不用同刚才那般胆颤心惊的了。

但是,还是最好别让他知道是谁悄悄告自己小状的,不然定要让他尝尝什么是唇舌之祸。

“你就半点不好奇,朕今日找你来所为何事?”

“臣是陛下的臣子,自当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既如此,你打明日就去国子监报道吧。”

“啊?”正觉着自己这句马屁拍得恰到好处的顾谨安闻言直接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

国子监?他去国子监干嘛?教书吗?

虽然有罢官大不了回乡教书的打算,但那也是罢官后才该考虑的事情啊,现在官当得好好的,教什么书呢。

“朕看你在内阁中也鼓捣不出什么名堂,在翰林院那两笔字又实在不像样,不如去国子监好好学习一阵日子,以免来日出去丢朕的脸。”

迁怒,绝对是迁怒!

从他提及内阁就开始有点咬牙的模样,顾谨安就知道他是因内阁阳奉阴违迟迟不推进改革一事有所恼怒了,偏他是其中不受重视的关键人物,面对如此赤裸裸的迁怒,也不敢喊冤,只是不想去国子监,还得自己拯救自己一下。

想了想,看着自己身上的鹭鸶青衣,顾谨安突然有了一个绝佳的推辞理由。

“臣这样子去国子监学习,不是更给您老人家丢脸。”

哪有已经得中状元的天子门生重返翰林院学习的,在世上万千读书人唯有科举这一条出路的时代,这可不是一个随意能做的事情,传扬出去打的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脸。

“你也知道丢脸啊。”

“臣惶恐。”

老哥哥今日异常阴阳怪气,看来除了内阁的火无处发泄,还有其他一些他不可得知的事情,顾谨安更不敢犟嘴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对方从说说而已真给他扔国子监回炉重造去了。

可是,怎么又提到国子监了?如果内阁之事还能牵强的说他有不可推脱的责任,那国子监和他直接是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就算知道顾景隆不是那样的人,事事到此都有重合也容不得他不怀疑了。

如果不是他提及过,总不能他在监外开一个造福学子的澡堂这种事情,还能惊动到皇上,就此将他与国子监关联起来?

那自从官员经商政策放开以来,在哪附近“造福”学子的人可不要太多,皇上事事都要关心,再钢铁的人也撑不住吧。

而且……

觑眼看了看昭宁帝有些异样潮红的脸色,再回想自己来路上又遇到的那堆端着托盘的道士,他觉得他老哥哥看着强悍,其实内里的身体应该不怎么样。

不然也不会如此频繁的服用丹药,他脸上的潮红乍一看是血色好,细一看就回发现不太正常。

但这种凝聚了各种重金属材质的丹药提神只是一时的,对身体的损害却是无穷的,无论作为臣子还是族弟,哪怕只作为黎民众生中的一员,顾谨安都觉得自己又责任劝谏这位帝王远离骗钱又害人得丹药。

没看到从古至今都磕死多少人了吗。

只是……看看对方漆黑一团看不到底的眼睛,这个劝谏得徐徐图之,不然直接跳出去让他不要吃了,言丹药比砒霜还毒,和自寻死路也没什么区别。

“还知道惶恐就好,这天下间的许多人,都不知这惶恐二字如何写了。”昭宁帝这句话说得淡淡,但顾谨安连同黄睿德都慢不跌的跪了下去,不敢发出一言。

这话在说哪些人很明显了,但不是他们能听的。

“你明日就去找薛朗报道,出任国子监司业一职,翰林院同内阁都暂时不必去了,至于任职的圣旨,趁着你今日还是翰林院的人,退下去自己写吧。”

国子监司业,那可是正六品的官职。

在顾谨安还在愣神的时候,黄睿德就着伏地的姿势偷看了他一眼,看着他似曾相识的脸庞,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好运道。

他跟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跨越几个品阶升至高位者大有人在,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在得官短短两月不到的时间里,先后出入翰林、内阁及国子监还官升一品的。

外人看来去了国子监已然是没了前途的模样,对昭宁帝接下来打算心知肚明的黄睿德可不这样觉得。

他们陛下乾坤独断日久,还是第一次如此设身处地的为一臣子考量。

腥风血雨将至之际,避出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更何况……

陛下这是在为太子计啊。

他那意气风发,一往无前的陛下,终于也走到了不得不服老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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