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阎王”

监走马上任的第一日,朝中就传来礼部尚书谈熙告老还乡的消息,乍闻这个消息时顾谨安正听国子监祭酒薛郎讲监中大概情况,清晰的看到对方神色怔忪了一下,又继续若无其事的讲着。

没记错的话,谈熙好像是这位的座师。

座师没了,可怜。

叹了一声,顾谨安也觉得谈熙的告老来得过分突然无征兆了,毕竟一天之前他还在内阁,对方干劲十足给他安排任务的模样可没有半点要告老的意思,怎么今日一上朝,皇上连他乞骨的折子都批了。

按道理这样的积年老臣,就算早到了致仕的年纪,面对他的乞骨折子,皇上怎么也要挽留一下以示仁德,怎么就这样给批了?

顾谨安有些许的不安,总觉得谈熙的致仕会打开某种不详的开关。

昭宁十七年六月,暑气刚至,距离谈熙致仕未及一月,当朝文官之首、昭宁帝的母舅、中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太师桑纯一上书乞骨,昭宁帝对其折子按中不发,时过半月,再次上书,依旧按中不发,朝中诸辰因此人心浮动,陆府之前一度人员拥堵。

但因着陆均一律闭门不见,外加昭宁帝迟迟未批复桑纯一乞骨的折子,又有风声言刚外出求道没几日的太后娘娘即将回銮,才把这躁动的气息稍微往下压了那么一压。

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次乞骨还乡是甥舅二人的又一次博弈之时,桑纯一第三次地上了致仕的折子,这次只留中了两日,昭宁帝就允准了,保留他正一品太师虚衔的同时,还授予了他“文正”的封号,承恩侯的爵位,也破天荒给到了尚未弱冠的桑舒光头上,以示对老臣的嘉奖。

太后銮驾行过朝天门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天家母子间是否会因此起了龌龊,众人不得而知,他们正翘首以盼着新首辅的就位。

桑纯一自陛下登基至今已连任十七年的首辅,朝中重要岗位过半都是他的直系门生在担任,如今他好不容易挪开了位置,等到新首辅上任进行清算,大好上位的机会可不就来了。

只是他们等了又等盼了又盼,连天家母子的墙角都隐隐约约有所外传出来,依旧没有等到昭宁帝重任首辅的旨意,倒是朝中众臣,随着这两位的致仕被降职黜落了不少,最严重的就在六部,尚书只为去四余二,左右侍郎也大批量被贬,内阁都差点没办法议事,好在很快就有新人递补上来。但原本盼着更换首辅进而引发官场大变动的人都纷纷缩起了脖子做人,就怕一个不注意伸长了让昭宁帝给看上了,轻则贬职流放,重则拉到菜市口给百姓看个热闹。

由皇帝自己发动的官场大清洗自此开始。

恐怖的低压一直笼罩大启朝堂直至十月底,先前失去踪迹又重新与朝廷建立起联系的南巡大军传来捷报,他们大破南越生擒国主,请示皇上大军是否就此班师还朝。

龙心大悦之下才让一直压得众人喘不过气的阴霾稍微消散了点,只是还没等到他们好好喘上一口气,并以此上书去大拍特拍昭宁帝的龙屁,宫中的越嫔就于两仪殿前脱簪待罪,自请移居景寒宫。

昭宁帝对她此举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复,就让她一直跪在了外面,最后还是凤仪殿来人,将她以撵轿送回了一直居住的倚梅苑中。

越嫔后续如何外人不得而知,但第二日朝会之时,昭宁帝令大监当朝宣布了对南越诸事的安排,在下令当场处死南越王室无需押解进京之后,又削了魏王的王爵,令其闭门为南安百姓祈福。

这一堪称颠覆大启一贯优待附属国旧律的旨意自然得不到绝大多数臣子的支持,有太子在前魏王具体怎么样他们才不关心,只关心大启泱泱大国的名声不能因此损毁,左都御史裴清当朝就撞破了脑袋,被禁卫抬送回家中。

消息传来时顾谨安正在国子监中与那群荫监而来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斗智斗勇,想想朝会上的混乱场景,顾谨安也感觉自己的脑袋一阵阵发疼,好像撞的是裴清头,痛感却来到了他这里。

这种感知之下,连片刻前看着伤眼费神得不得了的一众熊纨绔都顺眼可爱了不少。

内阁如今怎么样就不必细说了,懂的都懂,反正最惨的就是他们那里,直面皇上的怒火。

翰林院的日子也不好过,天天拟不完的旨,写不完的史,还是国子监好啊,除了整日蹦蹦跳跳不干正事的纨绔子弟,可没有朝堂上的那诸多烦恼。

“行了,都别给我在这里蹦跶了,等会把祭酒和你们助教引来,可没有我这般好说话。”挥挥手示意众纨绔快走,独自离去的顾谨安没看到几人突变惊恐的神色。

“顾阎王今日是怎么了?”

“是有点不太对劲。”

“什么叫是有点不太对劲啊,我看明明就是超级不对劲!”

“没错,刚刚被他抓住的时候我已经看到十套题卷和我父亲的板子在向我招手了,没想到会这么轻而易举的揭过,你们觉得真实吗?”

“不真实!”

目送着他离去的几人面面相觑,最终得出顾谨安必定留着后手大招在等着他们,如果真如他所言就此简单揭过此事,后果虽到不了严重的地步却是他们遭遇一次就不想再来第二次的。

这可是个谈笑间就能罚你做题做到手断的狠人,而且相比其他助教先生他还不要脸,前一刻才犯错拒不领罚,散学后你就能在自己家中看到他在同你的老父亲/祖父联络感情。

何为于谈笑间杀人诛心,他们都在此人身上有足够体会。

再宠溺孩子的长辈,都经不住他那条三寸不烂之舌的忽悠,反正到了最后,怎么都是一顿板子结尾。

纨绔嘛,挨板子也是常事,忍忍就过了。可这人才来国子监几月,他们挨的板子已比往年加起来都多得多了,偏这人居然能想出让他们一边挨板子一边背经义美名其曰为“巩固记忆”的法子,真是让人遭不住。

本来被打板子就够羞耻的了,毕竟要把裤子脱下来挨打,光着个腚一边挨打一边背书、哦,背不来可以让人捧着书在前看着读,更丢脸了有没有。

几番操作下来,他们给他起了一个顾阎王的诨号,不要命只要脸怎么不是阎王了。

“那怎么办?”一致觉得此举不真实的几人再次面面相觑。

“要不我们在他下次找茬之前先找十套提款来做?交上去问题应该是不大了的。”有人弱弱举手提议,话音未落就遭到众人一声哄。

“十套题卷你不要命了!”

只是这反驳的话音刚落下,几人又狗狗祟祟的把脑袋凑在一起,“题卷去哪里找?”

“……”提议的人无语,他真是受够这群又刚强又怂货的狐朋狗友了,“我在举监中有朋友,他们正好是顾阎王授课,有数不清的题卷呢。”

“……举监的题卷咱们做得了吗,要不问问其他的?”

“对对对,问问贡监的。”贡监也有顾阎王的课。

“行了,搞得贡监的题你就能做一样,做不了还不会抄吗?主打一个态度端正让他不要去我家里聊天。”

“……也是,那就交给你去办了,兄弟们可全指望你了。”

“没问题,我等下就去找人。”

比起在自家家中看到顾谨安,十套题卷都显得特别的不值一提。

“你说什么?!”

趁着没课也没事,顾谨安回到自己日常处事的屋中正准备认真捋一捋如今朝堂的局势,刚散朝而来的薛朗就步履匆匆的来寻他了。

额上有细密的汗珠,身上也还穿着早朝的那件官袍,看得出是一进门就直奔自己而来,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只是顾谨安只恨不得没有听到他方才的话,惊恐之下连“您”这个敬称都忘了说。

同样处于心惊胆战之中的薛朗没精神挑他的礼,只想快点把攥得他心发疼的消息分享出去,找个人陪着他一起难受。

“散朝后陛下召我书房议事……”

“这个我听清楚了。”

“……他要亲自指派一个学生来国子监就读。”

“所以是谁?”他承认,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知道了让人心死的答案,但人就是这样,如鱼一般,死到临头总要满怀希冀的挣扎一下。

“皇孙殿下。”

随着这个答案出来,整个屋内落针可闻。

看了看做停滞状态愣在原地的顾谨安,薛朗到底有几分担心这个年轻有才又十分得力的副手,可不能被吓死了,刚想问他有没有事要不要回去休息一天养精蓄锐再迎接明日到来的挑战,就见他突然笑了起来。

可别被吓疯了,那他可没办法交差的。

一脸呈惊恐状的薛朗看着笑个不停的顾谨安,正打算让屋外的杂役去寻个郎中来看看,就又见这人瞬间收敛了笑意。

“国子监是什么想来就来的地方吗?薛祭酒,我记得建中可是有招生要求的。”

“对。”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又怕一个不注意再刺激到他,薛朗谨慎回答。

“通过科举成为举人后入国子监深造举监;地方官学选拔的贡监;以及因父祖功勋或官职恩荫入监荫监……我们皇孙殿下无论从哪里看都不是以上三种来源吧,所以他凭什么进国子监!”①顾谨安掷地有声的一通话让自负看尽奇葩学生的薛朗都一阵无言,沉默了一瞬,方才哑着嗓子反问,“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啥?”

大启都是人家的你说谁没资格进国子监?!

他的惊恐更多是源于该怎么保障皇孙能安心读书的焦灼,毕竟国子监这种情况,说一句鱼龙混杂也不为过,没想到顾谨安直接是不想人进来。

来,得来,怎么能不来呢,他们国子监多少年才遇到这样一件能时时露脸大大露面的事情,可不能打水漂了。

“所以皇孙定是要来的咯?”退去初时的惶恐与不安,有人风险共担之后的薛朗只觉神采飞扬,不用说也知道,想搅黄这事他绝对不会是突破口。

“嗯哼~”“千万不要让我去教他!”

“那不行,陛下钦点,你为皇孙在监期间的主要老师。”

“也就是说?”

“其他人的课你全听了下去,也要给我好好教导好皇叔听明白了吗?”顾谨安的态度很有问题,让自从他显露功夫后就一直对他宝贝得不得了的薛朗都忍不住耳提面命。

“知道了知道了。”掏掏被他震得有些发麻的耳朵,顾谨安眼睛提溜一转又看向他,“所以其他人的课我可以停了吗?”

“你想都不要想!如今监中多缺先生你不知道吗?亲娘勒这些人怎这般能生。”

因有十七岁的六元连中在前,提起了不少父母望子成龙的心思,只要有名额,原本得过且过的纨绔熊孩子统统都往国子监塞,今年荫生的数量可以说到达了大启开朝以来的顶峰。

做为导致这种结果的始作俑者,顾谨安居然还想逃课,他不上课,难道让自己这个祭酒亲自去上吗?

不行不行!

“唉~就知道。”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没办法同皇家讨价还价的顾谨安无奈接受了还是要收顾景隆为弟子的命运。

不过把独苗苗皇孙丢到国子监中来学习这一步,他实在看不明白他老哥哥怎么走的,本不想自恋的当成对方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但大启如今文风鼎盛,连内阁七去四都能迅速补位,举国多少大儒翘首以盼能得一皇子皇孙师当当,怎么可能找不到专门的人教导皇孙呢?远的不提,翰林院就有一大批高质量老师。

果然人太优秀了,也容易成为一种罪过。

看着顾谨安又陷入开心的沉思中,这几月相处已经很熟悉他性格的薛朗知道这人又在悄悄得意了,如此也好,只要不抵抗,他就没有教不了的差,又提醒了几句务必认真有耐心对待皇孙,不能同寻常学子那样对待的话之后。

薛朗虽然依旧有些不放心,但因皇孙到来生出一大堆事等着处理还是不得不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引用自国子监相关知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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