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陛下这话说的,我要是……

听到昭宁帝这样吩咐,顾谨安就知道对方已完全知道他的来意,这火中取栗的事情他不用干了,松了口气的同时,他又觉得有几分抱歉。

在凤仪宫搞吃播的那些日子里,帝后的感情他一直看在眼里,常人若能为妻守孝一年,那都是能写进县志里传扬的大好事,可作为万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他这样做到处都是反对的声音,哪怕朝政并没有因此收到任何的影响,但在这些人的潜意识里皇上就是不能这样做。

明明他这样的做法,才是最没有问题的做法。

很惭愧,他虽不是其中的一员,但当太后让他帮着劝说昭宁帝时,他也并没有拒绝,虽然话到最后没能说出口,但他到底还是站在了臣子的那一方。

“臭小子,朕的话你听到没有,又在发什么呆呢。”

“哎哟,陛下,我看这小顾大人是欢喜过头了。”

这边才觉得对不住昭宁帝小小别扭了一番,上座的人却有接着说话了,这话听着像是在怪罪一般,却让他险些又没能忍住猛虎落泪。

这是在宽慰他呢。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最伤心的人,却在觉察他情绪不对后的第一时间加以安慰。这一年来他没少听到有臣子议论自孝昭贤皇后不在后,皇上的性子是越来越阴晴不定了,但就他本人而言,皇上除了比以前更说一不二了点,其实是没有什么太大变化的。

人到晚年比年轻时固执几分,实乃人之常情。

“真让我先挑啊,别到时陛下又嫌弃我挑了这挑了那的。”既然他老哥哥都这样移开话题,他再继续别扭就显得有些矫情了,整了整神色,顾谨安刻意露出嬉皮笑脸之姿。

“还真忘了这茬了,黄睿德,你可得给朕看紧他了,这小子一进朕的内库,跟老鼠掉米缸里没什么区别!”

“喏。”

回应他的是黄睿德略带夸张的领命声,顾谨安对爱演的老太监只有无语,不过昭宁帝的情绪比他来时有了明显的好转,也算他舍脸陪君子了。

不过……

“陛下这话说的,我要是老鼠,那您岂不也……”是字还没说出口,昭宁帝就只喊黄睿德把他叉出去。

最近一直悬着心当差兢兢业业的禁卫听到动静,一窝蜂的忙了进来,将顾谨安折成个喷气式小飞机同昭宁帝大眼对小眼。

黄睿德仗着他如今站的位置昭宁帝看不见,悄悄以袖掩口遮住自己一时没能忍住的笑意,立刻迎来了顾谨安谴责的目光。

“去去去,陛下同顾大人开玩笑呢,你们来插什么事儿。”挥舞着浮尘将禁卫驱散,黄睿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御前大总管发话,在家皇上对此也没什么反应,禁军心里虽有些犯嘀咕,但还是退往了殿外,被松开手脚的顾谨安左右活动了一下,感觉哪哪都不得劲儿,也不知这算不算他没有站在皇上这一边的因果报应。

“小顾大人,走吧。”禁卫退去之后,黄睿德就依照昭宁帝的吩咐,要将他“叉”出去选东西了。

配合着他往外走的顾谨安走了两步,终是忍不住转头认真的看向他,“黄大伴,能同您商量个事吗?”

“让我把手拿开?”回看了他一眼的黄睿德摇摇头,同样认真的说道,“那不行,这是陛下的金口玉言,必须履行到位。”说着,手中的力道暗暗一加,顾谨安原本被他掐着后脖颈不怎么影响活动的脑袋瞬间往下一垂。

真是服了!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回不了头的顾谨安不知对方如今是个什么神色,干脆也不去猜想,只继续说着自己的话,“我要说的是您能不能不要再称呼我为小顾大人了。”

他都快二十的人了,老被人这么叫有一种莫明的羞耻感,而且除了他,这朝堂上莫非还有第二个顾大人?

当然,他堂兄顾承耀不算。在他得中状元之前,他就外任回恒州了,虽非一州主官,但同知一职在州府之中也是实打实的二把手了。倒是他的上官让顾谨安曾暗自替他捏了把汗,只是他后面写来的信里倒是没有提及相关,甚至与他在京中为官时写来的信风格大变,少了诸多吐槽抱怨之语,到开始像起了正经家书,只不知这样的转变是因回到故土还是有他大伯把关的因素在其中。

不过他如今身处大伯眼皮子底下,严明虽然难缠了些,恒王府在前也不用自己担忧什么。

黄睿德也没想到他这般正经要同自己讲的却是这个,一瞬间有些茫然的他下意识看了昭宁帝一眼,见原本已经低下头翻看奏折的他又重新抬起了头,正兴致盎然的看向他们。

不知怎么滴,他一秃噜嘴就问了出来,“那该怎么称呼您呢?”

怎么称呼别人就怎么称呼我啊!

压住这句险些脱口而出的话,斟酌了一下言语的顾谨安开口,“反正不要加小字就可以了。”

“哼,你一个未及冠的小娃娃,怎的还不让人说你小啊。”

“要及了要及了。”再次被加大力度掐住后脖颈的顾谨安努力挣扎。

“那不是还没及吗,快走,这么多废话。”这句话黄睿德说得小小声,确保避开昭宁帝的耳朵只有他同顾谨安两人听到。

毕竟他们陛下最是容不得他们这些奴才骑到国之栋梁的头上的,别看他在外面是威风八面的黄大伴,一到了皇上跟前,任何一个奉诏来的臣子他都得客客气气的,也就是与顾谨安多了宅子那一段缘分了,这才能在他身上得到一点黄大伴在皇上眼皮子下得不到的乐趣。

倒也不是刻意为难于他,主打就是一个好玩。他们陛下看着也得趣。

用一句曾在着小子口中听过的话来描述,就是“离了小顾状元还有谁能逗他们陛下开心啊。”

他向来没把这当个事儿,没想到这小子还特意巴巴的说出来不准他这么喊,就喊了怎么着吧。

说完低语就得意洋洋的黄睿德“掐”着顾谨安的脖颈往外走,不料刚提步就听身后的昭宁帝道。

“等等。”

“陛下可是还有什么吩咐。”以为昭宁帝听到他方才那句低语的黄睿德浑身一颤,松开顾谨安有些僵硬的回身请示。

“过来。”

“我吗?”皇上无头无脑的一个指示,让跟在他身边数十年的黄睿德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在看到他皱眉“啧”了一声后,才忙不迭的把顾谨安往前一推。

“小顾大人快些,陛下让你过去呢!”

我真是……算了。

看样子是纠不过来他称呼的顾谨安选择接受,几步重回他老哥哥跟前,不知道对方又因什么事情喊站他。

“朕记得你是八月里生的人。”

“正是。”没曾想昭宁帝竟然记得自己是几月出生的,顾谨安有些小小的惊讶,更迷糊对方为什么要喊住自己了。

但该说不说他这辈子的生日要放在他前世里那是真不错,可惜了大启的开学的时间不在九月一日,让他这这卡着八月三十一日出生的学期娃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那是差不多要及冠了……”昭宁帝思忖着说到,看向顾谨安的眼神有些许的幽深。

“……还有大半年呢。”总感觉被这目光看着不是什么好事,迫切想迎接自己在大启成人的忍不住都挠了挠脑袋。

“那也不远了。”

然而昭宁帝根本不顺着他的话来,手指轻敲了桌子片刻,问道,“你家里可有人给你起了字?”

“并无。”关于这点顾谨安诚实的摇了摇头,都没到时候那里就有人先取好字的。

“陆明夷也没有?”

“没有。”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从昭宁帝口中听到他陆师的字,以前虽偶有提及,但喊的不是陆熠就是以他代称,今日第一次听到,感觉比前两个称呼更阴阳怪气呢。

学生对曾经“重创”过自己心灵的老师,总是这么“记忆尤深”,当然除了这个他们之间应该还有点别的自己不知道的事儿,但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

等会儿他也顺道去看看自己的弟子,反正他两肯定不会搞成他们这副模样。

也不一定……

想想顾景隆日后是有很大登基可能得,顾谨安在心底大大“啧”了一声,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提前策划着跑路的事情了。毕竟在学习一道上,他对顾谨隆也没多温和就是,寻常学生参考桑舒光就知道,会悄悄在自以为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翻白眼呢,不过好在他时常出入太后宫中,与十分关心他学业的姐姐经常交流。

“既如此,朕有一字给你可好?”昭宁帝的语气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诱哄,顾谨安敏锐察觉到了,要是真应了他给自己取字,说不定他陆师会千里再奔波来给他一顿好锤。

他能说不好吗?当然不能,只要皇上愿意给人一族改了姓都可以,更别说给他起个字了,这在这个时代可是无上的荣耀。

而且这年头能给人取字的人一般是尊长、师长之类的人,昭宁帝在他这里可以说是应占近占,说尊他是君,说长他是兄,言师更是全天下的进士都被称为天子门生,这简直无解了。

“臣何德何能,能得陛下亲自赐字。”火中取栗的事情没干,这里外不是人的事情让他赶上了。

“怎么?你担心朕给你取的字不好?”听出他的推脱之意,昭宁帝的语气带上了点危险的气息。

“陛下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博古通今、满腹经文……”

“停停停,再听你这么说下去,我怎么感觉我都成曹子建了。”顾静安一个成语一个成语的往外蹦,最初昭宁帝还认真听着,相看他什么时候能把肚子里的存词说完,可越听对方越来劲,最后先受不了的将他叫停,没想到这小子停是停了,却又对他说了句。

“那还有点差距的。”

谁和谁有差距,他和曹子建?他就说这臭小子夸人从不走心,拍马屁能拍出想让把他扇飞三里外的想法。

不过能一直让他行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的不就是他这一分赤诚吗?经由皇后丧仪一遭,他更确定自己没有看多人,他这位小弟弟油滑是有,但真心也不少,那么多哭得哀哀切切的人里,唯有他与自己一家人真的伤心到了一起,这些日子虽记挂着有孝不敢很是同自己玩笑,但每次去过太后宫中或者教导完他大孙之后,总不忘绕过来同自己讲点宫外的新鲜事,以此来试图缓和自己的情绪。

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他向来勤政爱民,自认对民间诸事洞若观火,但在顾谨安口里,许多事他都是第一次听闻,民间来的孩子,自带了一种想要反哺民间的赤诚,虽然他提到的许多东西并不能在大启的国土上进行改变,但他还是十分高兴自己治下有这样一位心系万民的好臣子。

如今只是年少稚嫩,等到资历和阅历都上去了,他自会找到将自己一腔抱负完美融入朝堂与万民之间的法子,懂得取舍之道方是万民之道。

“你这个字,朕取定了!”

拍下桌子的昭宁帝下定了某种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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