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辞行

“哟,这不是我们顾云川顾大人吗?怎么?这刚升了官赐了婚又得了陛下的赐字就看不起人了?”

“顾承昂,你有病治病啊。”

昭宁十九年秋,因过生日得昭宁帝放了一天假的顾谨安刚走过上朝必经的玄津桥,就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顾承昂堵个正着。也是他向来踩点上朝了,不然就对方这几句阴阳怪气外加外面一点点的小流言,非被围观不可。

顾承昂想也不想,脱口反击。话刚出口便被顾谨安那清凌凌的目光一瞪,气势顿时矮了半分,下意识找补道:“眼睛不行是不是?我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半晌,你愣是看都不看一眼,目不斜视就走过去了,不是有毛病是什么!”

“会不会是我本就不想搭理你呢。”顾谨安才不承认他就是没看到呢,这人有什么好的,一屋子的弟弟妹妹还有个泼辣的大丫鬟,太后娘娘怎么能比在自己之前相中他。

“我就说了吧,你就是在刻意目中无人!”听了他的回答,顾承昂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瞬间跳了起来。

“那又怎样。”

顾谨安顾谨安下颌微扬,身姿纹丝不动,一副不服你打我的姿态,让顾承昂暗暗捏紧了拳头,只是看看他身上已穿上的云雁图纹大红官袍,心头那点火星“噗”地被浇熄了,捏紧的拳头又松开了。

穿白鹇的顾谨安已经都是他惹不起的存在了,更别说人家如今已官至正四品,独掌翰林院同国子监的存在。

没看到大启百姓们已抛弃津津乐道十数年的伊仁,改为猜测陛下是否有意要在他们宗亲中选一个首辅的可能了。

短短两年时间自从六品一跃到了正四品,这种升官速度他们哪里见识过,就是虚衔也没有这么提拔的吧,更别说人实打实握了两院,是有实权的官职。

“不是,你每天去见陛下也是这种态度?都不会好好说话的吗?”顾承昂的声音带上了点困惑。

“那你是皇上吗?”顾谨安反问得轻描淡写。

“你要死啊,这种话是能说的!”一句话吓得顾承昂魂飞魄散,如今皇上最忌讳什么,最忌讳的就是这个,一个箭步上前就想捂住他的嘴,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才松了口气,忍不住抱怨的同时抬脚就踢,“嘴上没个把门的……”

却被顾谨安灵巧地侧身避开。

自从皇帝赐下寓意为“天地广阔,承风而行”的“云川”之字后,还给他安排了习武强身的课程,也就是他每日早上教导过顾景隆后,下午还要跟着对方的武师傅学习一个时辰的拳脚,几月下来虽不说能打出什么套路,但身体的强壮度和敏锐性都提升了不少,顾承昂这一脚胡乱踢出准头又不是很好,所以他避得是从从容容的。

“知道这话不能说,那你在朝会路上堵我就能做了?”掸了掸袍袖,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沾染到什么脏东西一样,这模样看的顾承昂又是一阵牙痒痒。

只是……

“这不是除了这里,我寻不到你其他的踪迹吗?”心虚到底占据了大多的情绪,顾承昂眼神闪烁,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没有了方才的一派理所当然。

看了看天色,顾谨安也懒得同他掰扯自家的地址他又不是不知道,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大门也不可能将他这位恒王世子外加明威将军拒之门外,只催促,“有话快放。”

啧啧,你这翰林院学士是半点都不文雅啊,”顾承昂试图找回点场子,“若让那些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学子们瞧见你这嘴脸,怕不知要碎了多少颗仰慕之心。”他发誓从对方那简短的“放”字里,听到了某个不雅字眼的余韵。

“说不说,不说我走了。”顾谨安作势欲行。

“我要走了。”顾承昂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句。

“那你走……嗯?”顾谨安下意识接口,话到一半才猛地回过味,“你要走去哪里?”他停下脚步,目光终于带着一丝认真落在顾承昂脸上。

“南越。”顾承昂吸了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

“南越?”顾谨安闻言眉峰微挑,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疑惑。

南越如今已并入大启的版图了,得以死里逃生的卜景明外加奚泊舟在那里正干得热火朝天呢,时不时自己就要收到对方显耀那里植被丰茂果子繁多的信件,搞的让身处他处的江鸿和庄逸都有些心痒痒,尤其是庄逸,安靖也在那呢。

若不是顾谨安迎头给他们泼了盆凉水,这两人只怕要让多方寻求官员去援建边疆的官员笑开花了。

经此一事后,奚泊舟来信就客观了许多,那里作物比其他地方好生长确有其事,但时不时就冒出的沼泽地和瘴气林也让人头疼,更不要说域内百姓长久接受巫文化的统治,说句横僿不文都是夸奖的了,南越王室看着人人钟灵毓秀、进退有度的,但期间的百姓还有野居穴处,茹毛饮血的存在,并且因被他们奉为神主的王室被斩杀殆尽,对大启过去的人持有高度仇恨,朝廷派去或者发配去的官员,都是用命在同他们周旋。

耳闻不如一见,奚泊舟说的顾谨安还是相信的,经过对方的描述,他也算知道了大启明明有那么多次吞并对方的机会,却偏偏只留下了巴音一县,巴音本就够乱的了,比起南越国内竟完全不够看。

那顾承昂因何去南越,就不难猜测了。

只是——“陛下是让你去统军吗?”

“铁指挥使会同我一同前往。”

“铁辉?他怎么惹到陛下了?”顾谨安惊讶。

“你别一提南越就把它当成龙潭虎穴……”

“难道不是?”顾谨安反问得理所当然。

“……我们去了自然就不是了!”顾承昂梗着脖子,“而且铁辉本就是南安府卫指挥使,南越现归南安府兼管,他去的名正言顺。”话虽如此,但顾承昂脸上的郁闷却也是清晰可见的。

不用说顾谨安也能猜到是什么原因,随着这几个月来昭宁帝对他的越发器重,他也窥探到了一点对方心中真正的想法,杞人忧天自然有,但同自己曾经出现过的担忧可谓不谋而合。就冲这一点,哪怕如恒王府这样早早同皇上站到了一起的人,只要他们还是宗室,都绝无可能再染指兵权的。

关于这一点他老哥哥心如磐石,不可转也。但又要拉拔着宗亲们群臣对阵,自也不能让他们没有半分拿得出手的东西,将心腹与宗室子弟搭档办事的模式,正是昭宁帝平衡之道的手笔。

“那顾承怀呢?他去不去?”顾谨安顺口问起另一位曾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此言一出,顾承昂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硬邦邦的:“他去干嘛!”那副嫌弃的模样,真不像共过生死的模样。

南越那一战听着传奇,但传奇的是已经改名为柳啸风的虎子,实际打下来对这两位初次领兵的王世子而言,其实并没有世人们看到的那么容易。

两人协同出击时曾遭遇埋伏,若不是配合得当,都险些要去见太祖了。

如今却又是这般模样。

看着对方瞬间变脸,又想想庆功宴上顾承怀的刻意找茬,顾谨安暗自摇头。

这两人还真是……

不过他真不是故意挑拨的,纯属出于好奇,毕竟出征时两人一起去的,如今要去稳定也没道理漏了谁啊。

话说回来,自庆功宴之后,他已很久没见过顾承怀了。

他那新近“上任”的祖父确实有些名声在江湖中,但堂堂赵王世子,陛下的亲侄子,打一顿小惩大诫也顶天了,到不了将人直接弄没了的程度吧。

真如他当日所言那般有了名分的顾谨安是找不到对方,不然这打人的活计他顺手就做了。

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一般,顾承昂不情不愿地哼道,“他被陛下派往东边去了,亏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烦透他了呢。”

“他那张嘴确实讨厌。”顾谨安对此表示赞同。至于顾承怀东行的任务,既然连他这日日面圣的近臣都未曾听闻,显见是机密,他识趣地不再追问。

天色又亮了几分,他抬步欲行,“还有事儿嘛?”

“你除了问我这么多的问题,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见他一副迫不及待要离开的模样,顾承昂声中难免带了点急切,听得顾谨安一脸茫然。

“还要说什么?”

这问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毁了顾承昂来时的所有想法,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的他一扭头,硬邦邦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算了,你滚吧。”

身旁的空气静默片刻,就有清晰的脚步声响起,毫不停顿地朝着宫门方向渐行渐远。

还真就这么走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顾承昂僵在原地,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头顶,这算什么狗屁叔叔!亏他还……亏他还巴巴地跑来道别!

气得全然不顾身后已有零星上朝的臣子路过向他投来惊恐的目光,当场打了一套空气拳才觉心中痛快。

打完拳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袖,重拾恒王世子的仪态后正准备离开,冷不丁听后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熟悉声音。

“你这就表演完了?”

“……你不是走了吗?”顾承昂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果然看见顾谨安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欠揍。

才刚正色起来的神情又完全垮塌了。

当然不能说自己看到对方的背影在冬日的晨光下颇似被抛弃的小狗这才心生怜悯停了下来,毕竟他那恒王老哥哥如今好似不在军中,冲着对方及嫂子逢年过节就要给自己送东西的情谊,也不能明显看出对方是想有个人送别他一程还这么硬下心肠一走了之。

尽管对方的年纪要长上自己几岁,但就他那个性子,顾谨安从来将他当做小孩看,连顾景隆都比他成熟。

想是这么想的,但话可不能这么说。顾谨安深知顾承昂的德性,可不能给他蹬鼻子上脸的机会,虽然他哪次也没能真蹬上来。

“这不看到你表演又停下来了吗。”顾谨安下巴微抬,点了点他刚才打拳的方向,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顾承昂的脸颊瞬间涨红,羞恼交加,“如果你停下来只为说这个,那你还是滚吧。”

“真的吗?”顾谨安挑眉,故意拖长了调子,“这回走了就真走了。”

“滚——”话音未落,顾承昂就无语的发现顾谨安已到了他十米开外,还真滚的一点都不留余地。

“……”目送他着急忙慌的背影片刻,终是再度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对面的方向走去,心中到底难掩一丝落寞。

“喂——”走得又急又快的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大喊,突兀地刺破宫门前的宁静。再回头却看到顾谨安遥遥站在对面双手合拢于嘴前,正对他高声道,“一路平安!”引得几个匆匆赶路的官员都忍不住侧目。

“这人…

…还真是聒噪。”本以为此行再没人给自己送别的顾承昂嘴上嫌弃着,眉宇间却漾开了一丝笑意。

幽州之战时尚有父亲的护持左右,他并未真正品尝到孤立无援的滋味,但南越之战却是真真实实的数度生死一线,让曾经那个总向往战场的王世子也极速成长了起来。

也明白有些人远行之前,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送别。

因为山高水长,每一别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别。

看着他大步流星地离去,不知为何顾谨安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来不及深思就很快就被早朝将要迟到的恐慌所占据,慌慌忙忙的向着宫门跑去,全然没看到周边禁卫一脸忍耐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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