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是他!

意识再次回归,是从胸腔剧烈的干痒开始,喉咙也是火烧火燎的疼,连咳嗽一时都被憋在了肺中,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皮也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在无数次徒劳的尝试之后,终于有一丝微微的亮光透了进来,继而剧烈的咳嗽也随之爆发出来。

“咳咳咳!呕……咳咳咳——”正拼命压抑着快咳吐的感觉,耳边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醒了?来,喝口水。”

忍着强烈的眩晕和眼球的酸痛,透过依然留有的模糊光影看向说话的人,“怎么是你?!”

端着杯盏递到他嘴旁边的,正是本该身处京中的陈菽。

“不是我你以为是谁,来,先把水喝了。”陈菽说着,再次将杯盏送到了他的嘴前。

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暂缓了喉咙疼痛的同时,还让他有些游离的意识彻底归位。

拒绝他想再次给自己喂水的好意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一眼四周,发现自己此刻竟是身处一架马车之中,而除了他同陈菽,再不见其他的人。

车外听着有甲胄碰击的声音,但因车窗及车门俱是密闭,他看不到这些碰击声的主人。

“虎子呢?”谨慎的没有直接言及顾景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的陈菽像是隔着层雾,没有往日里那般真切了,根据当时的情况,他若是能成功获救的话,虎子自然也该在的。

“我并没有看到他。”说这话的陈菽一脸坦然,但顾瑾安还是敏锐的从他脸上察觉到了幼时一准备说谎就会出现的细微变化。

那咱们这是往哪里去啊?”忍着翻涌的酸胀,顾瑾安将声音尽量放得平稳,目光却紧紧锁住陈菽的双眼,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你又怎么……突然出现在临泽府?”还正好把我从船上“救”下来。

陈菽放下给他用的杯盏,重新端起手边属于自己杯子,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避开了顾瑾安过于直接的审视目光,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许,语气中也透出了一种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安哥儿怎么忘了,临泽府是我本家啊。”

说罢,他抬眼,将目光重新投向顾瑾安,“回乡看看,有何不可?”

听他笑语吟吟,顾谨安的心却猛地一沉。

总人说时间是最无情的东西他本还不相信,如今的豆儿都快让他看不到小时候的样子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知无不言的?是他得中进士各自的公务都开始繁忙?不,是从第一次重逢之日。

两人推杯换盏,看似亲密无间,言语间却已有了微妙的生疏和保留……

思绪拐到这里,突然如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让他又想起一件同样称得上久远的事情。

那日在陈菽门前闹着争夺国子监入学名额的堂兄,还有他的那个帮手,后来怎么样了?

记忆清晰的告诉他,没过几日,便有人发现他俩同时溺毙在护城河里,府衙断了酒醉失足,落水而亡,结了案。

当时,他听闻此事,还曾与陈菽一同唏嘘,叹了句“世事无常,祸福难料”。

当时陈菽是什么表情?

顾瑾安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他拼命在脑中搜寻那个瞬间,陈菽当时是低着头?还是侧着脸?光线好像有些暗……他努力回想,却惊骇地发现,自己并没有看清他当时是个什么表情。

一丝冷汗,悄然从顾瑾安的额角渗出,滑落鬓角,看着眼前这张温润如玉,带着关切笑容的脸,不知为何,让他幻视了另一个人。

他真的半点不了解如今的豆儿。

“是啦,你家原是临泽府的……”叹了这一句,顾瑾安就不再言语,只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下面的事情,他想,他已经窥到了事情的大半,留待的,不过是亲眼所见的肯定。

万幸,虎子没有在这里。

见他闭上眼睛,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菽也不再多言,只低头看着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神幽深如古井,仿佛要将茶汤看穿,无人知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马车在无声中又往前行了好一阵,车外才终于传来声音。

“大人,前方有个落脚点,是否休整片刻再行?”

顾瑾安没有睁眼,耳朵却悄然竖起来,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个声音似是在哪里听过一样。

“不——”陈菽的拒绝几乎是脱口而出,夜长梦多,他这一路都打算急行的。然而那个“用”字还未出口,一直闭目养神的顾瑾安猛地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打断了他,“要!

他突如其来的出声,让车外问话的人明显一愣,片刻后,才用一种带着明显疏离冷淡的语气问道,“顾大人醒了?”

“嗯嗯,醒了醒了”顾瑾安才不管他什么语气,胡乱应承了句就向外挪了挪,觑眼看着陈菽没动静,又胆大的伸手去推车门。

一推!门纹丝不动。

再推!依旧纹丝不动,仿佛焊死了一般!

一股被戏耍的怒意瞬间涌上心头!顾瑾安猛地回头,果然对上了陈菽那双含着似笑非笑、好整以暇神情的眼睛。

他早就等着他这一出了!

“顾大人醒了就多歇歇吧,这事儿你可做不了主。”恰好这时,车外的人也回应了他。

什么叫他做不了主,他顾瑾安,堂堂正三品的工部侍郎、郡主仪宾、皇帝堂弟,不比陈菽这个从五品的兵部员外郎做得了主?

顾瑾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狠狠瞪着陈菽,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然而,陈菽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未褪,眼神平静无波,既不解释,也不阻止,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无声的对峙,最终还是他先败下阵来,倒不是真怕了陈菽这个样子,而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眼下情况不明,他确实做不了任何的主。

不过想这样让他顺从,绝无可能。

深吸了一口气,顾瑾安在呼气的同时换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

“人有三急,你们总不能不让我更衣吧。难不成想把我憋死在这破车里?”他一定要出去看看,如今是到了什么地界,说完,踢了一脚车门。

“这车不破,通体都是以上好的香木打造而成,就是陈家这样累世的大族,也只有这一辆……”

“行了,知道你们陈家有钱了,就说让不让吧。”

“……这是对你的重视,并没刻意炫富。”再一次被顾瑾安打断话语的陈菽顿了顿,依旧笑着道。

“切!”

见他这副模样,陈菽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在顾瑾安那张写满“我很急,别惹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终是点头答应。

“也罢,那就在前方落脚点稍作休整。”说到这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冷肃,“注意,里外都清理得干净点。”

“是!”车外人领命,脚步声迅速远去安排。

顾瑾安一听他离去,立刻又伸手去推车门,结果,依旧纹丝不动!这下他真火了,带着怒气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直射向陈菽。

“安哥儿莫急,外面风高尘卷的,待他们收拾好了再下去不迟。”

“呵!”顾瑾安气极反笑,“陈大人想得可真周到!你这是诚心想让我憋不住尿裤子啊。”

“那倒不至于诚心如此。”闻言陈菽的笑意加深,带上了几分熟悉的促狭,“不过嘛……若安哥儿真有此雅兴,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权当为友牺牲,欣赏一番了。”

“想得美!”顾瑾安被噎得够呛,心知肚明陈菽绝不会让他现在就下车探查环境。他懒得再费口舌,狠狠白了陈菽一眼,随即双臂往胸前一环,身体重重地向后一靠“在脑袋碰撞车壁的脆响中再次闭上了眼睛。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的陈菽目瞪口呆的同时又忍不住摇了摇脑袋。

希望到了那时,安哥儿也能如此刻从容。

马车继续在沉默中继续前行,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单调声响和车身颠簸发出的吱呀声。顾瑾安闭着眼,身体随着颠簸晃动,心中却在默默计算着时间。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功夫,他敏锐地感觉到车轮下的路面发生了变化,他们显然已经脱离官道,驶上了青石铺陈的道路上,马蹄的声音都清脆了起来。

这时的马车开始七拐八拐,频繁转向,显然行驶在宅院之中,又过了片刻,随着一声一声悠长的“吁——”,马车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然而,车门依旧紧闭。

车外传来清晰的金属甲胄部件相互碰撞摩擦的铿锵声,还有刻意压低却密集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显然有人在车外快速而有序地移动并布置着什么。

顾瑾安听得心底发凉,这是在清场?还是布置岗哨?陈菽做事的滴水不漏他一向赞赏,此刻也算是自食苦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顾瑾安起初还能忍耐,但随着等待的延长,之前那“三急”的借口,竟渐渐成了实实在在的煎熬。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踹门而出时,沉稳的脚步声终于停在了车门前。

“开门!我要如厕!”

“……陈大人,您看这?”车外的人刚准备过来请示陈菽,没想到迎面就是顾瑾安一句毫不在意形象的话,当即被噎得一时差点说不出话来,但他能被委派出来做这么大的一件事,自然不是脑子转不过弯来的人,只顿了顿,就依令向陈菽请示。

“你亲自带他过去,务必……看顾好顾大人。”陈菽的声音平静无波,顾谨安却听出了一点其他的意味。

“你这是怕我跑了?”

“此地山林茂密人烟稀少,你与我一样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才受过伤,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两人一问一答,至于信与不信,只有他们自己心中清楚。

倒是车外人沉声领了命,“是。”

车门终于被“咔哒”一声打开锁,缓缓向外拉开。一股湿冷的水汽涌了进来,车外的青石板方才被人冲刷了一遍,保管不会有任何的浮尘留下车辙。

顾瑾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外冲,却在临下车前,猛地顿住身形。他扶着车门框,没有立刻下去,而是缓缓转过头,直直看向依旧端坐车中的陈菽。

“豆儿,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假惺惺吗?”

见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并没有刺到他痛处的成就感,只有满心莫名的悲凉。

陈菽最终也没回答他,顾谨安喉头滚动了几下,倒也没再追问,只跟着眼前这位乍听声音熟悉,一看长的更是熟人的护卫离去,不再回头去看陈菽的模样。

他知道,自此之后,他们二人不再是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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