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在清理得一干二净……

在清理得一干二净不知名的宅子待了一夜之后,一大早顾谨安又在陈菽名为陪同实为押送的情况下再度启程。

马车驶出青石板路,继而踏入以黄土夯实的官道,重新颠簸了起来。

他靠坐在角落里,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捕捉着车外的一切声响和变化。陈菽则坐在对面,捧着一卷书册,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认真阅读。

两人自昨夜被魏王的亲卫一语戳破押送的本质之后,就再没有言语上的交流了。

随着马车一路前行,虽不能开窗去看外面的场景,但从路过逐渐改变的口音之中,他知道自己这是一路往着京城去的。

这让他从离了临泽府就一直下沉的心更沉重了。

若说魏王勾结盘踞临泽多年的陈家,不声不响地将一府之地纳入掌中,已足够令人惊骇。那么,这一路行来,竟未捕捉到丝毫关于皇上派人前往东安查验他归程的动静更让人心凉。

就算前去传信他回京的侍卫是人刻意安排下的产物,但算算时日,无论他们找到顾承怀与否,如今都该是要么回京复命,要么派人回禀的时间,绝不会如现在毫无反应。

尽管在确定御前侍卫受人指示欲对皇孙行不轨之后,他就有预感京中绝对发生了大事,甚至皇上因此受制暂无法把控朝局,但当真正确定这个情况之后,依旧让他如同坠入冰窟,遍体生寒。

事已至此,他只能在心底一遍遍祈求,他那老哥哥,独断乾坤数十年的昭宁帝,只是被某些棘手但暂时的麻烦绊住了手脚……否则,若真如最坏所料……

那后果,非是大启的江山动荡四字所能囊括,只怕是……天倾地覆!

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微微滚动,顾谨安不敢再深想下去。

魏王……顾承明……有这么厉害吗?

严密看守之中早绝了寻机逃跑心思的顾谨安日日都在复盘自己曾与顾承明相处过的时光,发现相比较陈菽,自己竟然更看不懂这位向来如隐形人般的王爷。

他明明从未掌控过实权,却能在皇上和太子的眼皮子底下暗中积蓄这么多力量,甚至又能在这么长的时间下掩住昭宁帝往外看的耳目,这需要何等的心机、韧性与布局?

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本以为,大启王朝即便要经历风雨飘摇,也该是在昭宁帝龙驭上宾的百年之后。谁能想到这滔天巨浪,竟在老爷子尚在,且威压海内之时,便已汹涌而至。

马车一路向北,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漫长颠簸,顾谨安终是在马车外听到了熟悉的京城口音,这么久一直高悬着反复被揉搓的心此刻居然有了一直是该尘埃落定的感觉。

是的,尘埃落定。

进了朝天门,沿着这条直通禁中的御道前行,终点便是京城的心脏,皇宫。

这条路,他走了何止千百遍?即便此刻被马车所困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但仅凭车轮行进的速度和时间。,他也能清晰地勾勒出自己身处何方。

只是——太静了,静的有些诡异。

过了城门,本该是京城最繁华喧嚣的地段,除非国有大事,否则贩夫走卒的叫卖、行人车马的喧哗、讨价还价的市声,必定是沸反盈天,隔着厚厚的车壁也能感受到那份活气。

可此刻,除了听到零星两耳朵的低语,还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样,再不闻丝毫往日的市蓬勃井烟火气。

果然,京中的气氛也很严肃……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谨安的手有些蠢蠢欲动,想要推开车窗将外面到底什么情况看个究竟,也抱着一丝能被其他人看到的侥幸。毕竟车窗到底不同车门,只靠卡扣固定,无法彻底锁住。

但是自进了京之后,陈菽就放下手中那看了许久也没翻过一页的书册,虽不至于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但顾谨安能觉察到,他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的停留在自己身上呢,所以到最后,他也没能伸出手去把窗户推开。

更让他费解的是行程的终点。

虽然陈菽一直沉默,但魏王的亲卫可言之凿凿的说过押他回京是要问他对皇孙护卫不全以至玉树摧折的罪。这么大的罪名,顾谨安以为自己就算不进昭狱,怎么也该到天牢里蹲一蹲,万万没想到马车居然一路直行,奔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当马车未经任何盘查通过宫门,继而沿着宫道畅通无阻的直抵两仪殿外,顾谨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种待遇,即便在他最得圣眷之时也未曾有过!此举除非出自昭宁帝之令,否则的话,魏王未免可怕到超出他所有的想象了。

“大人。”马车稳稳停住,亲卫的声音适时响起。

“安哥儿,下车吧。”出乎顾谨安的意料,陈菽并未起身,反而稳坐车厢深处,对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谨安早在这车中待得憋闷无比了,横竖此刻已到了两仪殿外,就算再多的算计,到这一步也该到了最终章,他就下去看看,魏王能在这帝王之居布了什么局等着他。

车门打开,顾谨安一刻不耽搁的起身就往外走,甚至因为过于迅速,许久没得到活动的双腿还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撑住车门,方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摔倒。

他这么大的动静,惹得门口肃立的禁军都忍不住注目,但陈菽依旧一动不动的坐在车内,半点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你不去?”心下生疑,顾谨安暂压住内心想要见到昭宁帝的迫切,回首问了句陈菽。

回答他的却是那突然变得异常“殷勤”的亲卫。对方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几乎是用半拖半扶的力道将他迅速拽下马车,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络与恭敬,“大人高看属下了,陛下御殿,哪里是我等小人能进去的。”

这是要做什么?假装车上只有他一人?当这满场的禁军都是瞎子吗!

被拽着踉跄下了马车,顾谨安想不通他们这突然的操作,就算是要栽赃陷害什么,这会儿也为时过晚了吧。

只是他环视了一眼四周的禁军,见这些陌生脸庞不着痕迹的将眼睑低垂下去,他就知道自己确实遇到睁眼瞎了。

“你家主子……当真是好本事啊!”

这会儿说什么都是徒劳,唯有走一步看一步,再亲卫再明显不过的催促下,顾谨安不得不往里走,只是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到底冲着他嘲讽了一句。

“只是替陛下分忧。”此前明显有些性格冲动的亲卫,此刻却稳得滴水不漏,更加印证了他心中最坏的预感。

殿内的景象,多半也不是他所期待看到的。

哪怕早有准备,顾谨安还是忍不住头晕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挺直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僵硬的脊背,顾谨安一步一步坚定的踏上台阶往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宫殿而去,在此过程中,亲卫一直跟在他的身后,直到了殿门口,方才止住脚步,恭敬的退至一旁,垂手肃立。

“顾大人到——”门口侍立的小太监勉强算个熟面孔,顾谨安曾在御前见过几次,一路行来全是些没见过的人,冷不丁看到个熟悉的面孔,他感到的不是心安而是更大的心慌。

“吱呀——”随着他的通报,紧闭的殿门缓缓从内打开,同屋内熏香一同逸散出来的,是一股极浓重的药味,其中人参的味道特别明显,就算顾谨安对医道并无了解,也知道人参这种东西一旦大量运用的话,多用在吊命之上。

怎么会?!

他离开之时,已经断了丹药许久的昭宁帝明明精神矍铄的不得了,再干十年皇帝都没问题,怎么忽地就用上了药,其中参的占比还如此之大。

巨大的惊骇如同无形的巨浪,瞬间将他淹没,几乎让他窒息。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来不及细想,殿内已有人影迎了出来。顾谨安几乎是本能地微微垂首,做出恭谨候召的姿态,目光死死盯住来人下半身的衣摆。

深紫的袍角,绣着内廷独有的暗纹,是皇上近侍太监的穿着无疑。

“顾大人,请进吧。”

太监独有的尖细声音响起,语调平稳,辨不出喜怒。

不是黄睿德!

那个在昭宁帝身边侍奉了数十年,如同影子般相伴在帝驾左右,满朝文武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的黄大伴,此刻竟不在御前?!

顾谨安都不知道自己此刻心中是怎样一番滋味,沉沉浮浮中各种情绪,最终化作一股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他的四肢百骸完全冻结。

他竭力压下眼前的眩晕,强迫自己抬起沉重的脚步,迈过了那道象征着至高无上的门槛。

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作怪,还是病人难忍光亮,殿内的光线要比往日幽暗许多,浓重的药味混杂着龙涎香,闻得人心头越发堵了。

殿内上方的御座空空如也,昭宁帝不在往日审阅奏折的御案之前。

方才请他入内的近侍于此刻上前,无声的引着他穿过层层帐幔,向着他此前从未抵达过的内殿而去。

越靠近内殿,药味和参味也就更浓烈,浓到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来。

屋门打开,顾近安放轻脚步入内,并没有心思观察这处他第一次来的地方,目光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穿透昏暗的空间,精准投向帐幔高悬的龙榻之上。

只一眼,便如遭雷击!

他那印象中如同挺拔威严不可直视的老哥哥,此刻正无声息的躺在床榻之上,厚厚的棉被遮挡不住他明显清减许多的身躯。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紧阖着,眼睑浮肿松弛,眼底一片浓重的青黑,整张脸都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若非胸口处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

这模样,他曾在先皇后身上见过。

顾谨安只觉自己如同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若不是近侍一把拉住了他,他早不受控制的冲上前去,目光无意识的四处打量,略过无数看不清五官的人脸,略过一身亲王常服立在龙榻之旁的魏王,略过满脸都是我命不久矣的梅院使……不!这个不能略过。

用力甩开近侍对自己的钳制,几乎是扑一般的扑到了神色颓唐的梅院使身旁,“陛下这是怎么了?”

然而梅院使只是神色麻木的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搭理他。

倒是方才被他无视了个彻底的顾承明在此时开口了。

“顾大人来了,也不先拜见父皇,可等了许久了。”

或许是受情绪影响,顾谨安感觉此刻的魏王与往日里相比,多了许多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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