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缝隙里的光

沈逐他们回到聚落的那天,太阳正好落在河谷的崖壁上,把整条缝隙都浸泡在这片泼天的暖色中。

阿橙刚把一颗拧紧的螺丝弹飞出去,正骂骂咧咧猫腰去捡,眼角余光就扫到了那两个立在光里的人影。她从工坊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扳手,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像是要确认那不是废土上常见的海市蜃楼。然后她骂了一声脏话,把扳手往腰里一插,撒开腿跑过来一把揪住凌的袖子,她把他从头搓揉脚地看了一遍,那目光又凶又热,最后闷闷地憋出两个字:“瘦了。”眼圈瞬间就红了,可嘴角却固执地向上弯着,“吴老头儿抠搜得连饭都不给你管饱?

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也没动。凌回看着她,看着她因为熬夜修机器而泛红的眼角,还有后脑勺那撮永远压不平的呆毛,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涌上来一股暖流,烫得他说不出话。他只是轻轻摇了下头,那根曾令无数人胆寒的骨尾,此刻却小心翼翼地带着点笨拙悄然缠上了阿橙紧攥他衣袖的手腕,无声的回应着。

阿橙猛地吸了吸鼻子,像是要把涌到眼边的热意硬生生憋回去,另一只手“啪”地用力拍在凌的肩胛骨上,震得他自己都晃了一下,声音又粗又哑:“行!回来就好!都带着点人味儿了!”

小七是从人群后面挤进来的,他被大人们的腿挡得严严实实,只能听见声音:“凌哥哥,凌哥哥.........”一声比一声急,像只怕被丢下的小兽,瘤子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把他捞起来,举过头顶,小七在半空中看见了凌,看见了那条熟悉的尾巴和那双熟悉的灰眼睛。

凌走过去从瘤子手里接过他抱在怀里。小七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凌哥哥……你说三天……三天就回来……你骗人……”

凌的尾巴轻轻晃着,尾尖在小七背上拍了拍:“回来了,不哭了。”

老钟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望着,感受着。

那天晚上,聚落里点了很多灯。阿橙把压箱底的食物都翻出来,瘤子烤了肉,老周煮了一锅汤,连黑蛇都送了两条风干的鱼过来。大家围坐在一起,听吴瀚讲伊甸的事,讲那些管道鼠,讲凌种的番茄。

凌紧挨着沈逐坐着,小七在他怀里睡得正沉,小小的脸蛋上挂着泪痕,嘴巴却微微咧着,露出做梦的甜笑。

阿橙捧着自己的饭盒,猛灌了一大口浓稠的肉汤,被烫得龇牙咧嘴,忽然一拍大腿:“哎!凌!你那宝贝番茄呢?不是说好了带回来给小七瞅瞅的?”

凌一怔,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口袋,动作有些迟滞。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他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布包展开,里面三颗小小的番茄挤在一起,长途跋涉让它们失了水,表皮起了褶子,模样有些可怜巴巴,可那颜色却红得倔强。

小七被动静闹醒了,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凌掌心的红果子。他呆了片刻,像是被什么定住了,然后才慢吞吞伸出双手:“凌哥哥……种的?”他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凌郑重地点点头。

小家伙低下头,长久地凝视着掌心那三颗皱巴巴的果实,小小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再抬起脸时,一个大大的笑容瞬间照亮了他的小脸,“那我……明天再吃。”他小声宣布“今天……舍不得。”

阿橙连小七都没放过:“小矫情!”

第二天清晨,凌醒来的时候小七还蜷在他身边睡着,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他轻轻掰开那只小手,把衣角抽出来,小七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沈逐已经和聚落里的人去周边巡视安全防护了。

凌走出屋子,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不远处的工坊传来。凌循声走去,只见阿橙正弓着背,在鼓捣着什么,嘴里叼着半块压缩干粮,后脑勺那撮标志性的呆毛随着她的动作一抖一抖。瞥见凌进来,她叼着干粮含糊地“唔”了一声,腾出只手朝他用力招了招,干粮屑簌簌往下掉。

“杵门口当门神呢?过来!”她含糊不清地招呼,取下干粮,“教你点真家伙!”

那个上午,工坊里充满了金属碰撞和低低的交谈声。阿橙手把手地教凌怎样像个真正的老练技工那样使用扳手。凌学得无比专注,每拧动一颗螺丝,都要停下来,垂眼盯着自己的手指和扳手接触的每一个细微角度,仿佛在解一道复杂的谜题。

阿橙斜靠门框上旁观,看着看着突兀地嗤笑一声:“嘿,我说,小怪物你小子可比你们家沈头儿强多了。他头一回捏这玩意儿,好家伙,拧滑了三颗螺丝!”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凌抬起头,眼珠里罕见地闪过一丝茫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也会错?”

“废话!”阿橙乐了“他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神仙!他只是比别人更会装!”她撇撇嘴。

凌低下眉眼,目光重新落回那颗尚未服帖的螺丝上,随后他低低的声音才响起:“他装……是怕你们担心。”

阿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像被戳了笑穴一样,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还差点把手里的扳手丢到脚背上。“行!行行行!你厉害!”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上气不接下气,“算我看走眼了!你是……你特么简直是个人精!比谁都钻得透他那点弯弯绕!”

下午,凌被孩子们拉去玩游戏。那是老钟用废木头做的一套棋,规则很简单,每人三颗棋子,谁先把棋子走到对方的阵地谁就赢。小七是里面最厉害的,因为他每天都缠着老钟下,已经摸透了所有套路。

凌坐在石头上,面前摆着三颗棋子。他对面坐着一个叫豆芽的小女孩,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辫子,眼神亮得像是藏了两颗星星。她走棋很快,几乎不用想,每走一步都要仰起脸看凌一眼,好像在说“怎么样,厉害吧”。

凌走得很慢,他每走一步都要想很久,尾巴在身后一动不动,第一局他输了,输得很快,豆芽笑得前仰后合。第二局他又输了,第三局他赢了。

豆芽瞪大了眼睛,看着棋盘上那颗刚好走到她阵地里的棋子,嘴巴张成一个圆。小七在旁边鼓掌,笑得露出两颗换了一半的门牙。凌微微垂着眼,那条骨尾却像有自己的想法,先是悄咪咪地往上扬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样太过得意忘形,又赶紧压了下去,紧紧贴着地面。然而不到三秒,那尖尖的尾巴梢,又不争气地不受控制地悄悄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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