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山雨欲来

夜深了,寒意渐起。沈逐独自坐在聚落边缘一处土坡上,望着远处那片被夜色彻底吞噬荒原,不知在想些什么。细碎的脚步声靠近,带来熟悉的气息。凌在他身边坐下,骨尾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沈逐裸露的手腕,带来一丝凉意,却又莫名令人安心。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坐着,只有荒野上的风声呼啸而过。

许久沈逐才低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今天……开心吗?”

凌微微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夜色“开心!阿橙教我修东西,小七教我下棋。”他稍微停顿了一会,尾调里还带了一丝的笑意,“豆芽说我笨。”

沈逐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你赢了。”

“她让我。”凌尾巴尖在沈逐手腕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小圈,“但下次,”他补充道“不让她让。”

沈逐转过头,目光深深地落在他的侧脸上“凌。”他唤了一声。

“嗯。”

“这里……”沈逐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滚,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迟疑,“算……家吗?”

风似乎也停了,凌长久的沉默,他目光掠过远处那些在夜色中亮着的昏黄灯火“以前,吴瀚告诉我家是有人的地方,阿橙说家是你想回去的地方。”

他抬起头视线直直撞进沈逐深邃的眼眸中“现在,我知道了家……就是你在的地方。聚落里的人也是家人。”

沈逐的心又酸又胀,他伸出手臂,猛地将凌用力拉进自己怀里,凌没有回抱他,只是大手紧扣住沈逐的后脑勺,唇下也开展了攻势,今天的吻不再是之前的不紧不慢般的贴贴了,唇齿间透露着一丝急切,那个吻短暂的离开了双唇,凌的嘴唇缓慢摩擦着沈逐的耳朵上的皮肤,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耳边,激起沈逐的一阵阵的颤栗。

凌学坏了!

吴瀚那临时搭建的“实验室”,就挤在阿橙工坊隔壁一间屋里。老人花了整整三天,才把他从伊甸那里带出来的设备一点点归置妥当。那些细长的试管、嗡嗡作响的分析仪、镜片反光的显微镜……每样东西都固执地占据着老人心中的最佳位置,角度精准透着一股偏执的秩序感。阿橙有一次扒着门框探头探脑看了半天,啧啧两声:“老头儿,你这屋拾掇的比我那工坊利索多了!讲究!”

吴瀚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专心擦拭着显微镜的目镜。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枚嵌在实验室里的螺丝钉,日复一日地关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那管灯塔二代实验体的营养液样本被他翻来覆去地分析,数据密密麻麻爬满了厚厚一个笔记本的每一页。只有当阳光斜照在门楣上最好的时候,他才偶尔会到门口,像个幽灵一样伫立片刻。

目光穿透镜片,远远望着凌蹲在角落里,摊开一本破烂的图画书,手指一个个点着上面残缺的字,小七凑着小脑袋瓜在旁边认真跟着念;或者沈逐带着聚落里的青壮,在尘土飞扬的场地上,练习着格挡闪避……

一天深夜,当缝隙彻底陷入沉睡的寂静,凌被拖回了深海的噩梦。

“沈逐。”他在睡梦中嘴唇翕动,“它们在……叫我。”他梦见自己被沉重的泥土掩埋窒息。眼前一片漆黑,然后一点金色的光刺破了黑暗,一点,两点,无数点……无数双毫无生气的冰冷刺骨的纯金色瞳孔,在无尽的黑暗尽头一排排亮起,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它们没有聚焦,没有情绪,只是漠然地凝视着他,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等待猎物……那更像是一种浸透了极致痛苦的……求救。

凌猛地惊醒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黑暗中,一只温热的手立刻覆上他的肩膀。他在黑暗中缓缓转头,沈逐的轮廓模糊不清,但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把他从那股窒息的噩梦中拉了回来。

凌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它们……很疼,像……我过去……那么疼。”沈逐一把将他拉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这具被梦魇侵蚀的躯体。凌顺从地俯下身,把脸深深埋进沈逐坚实而温暖的肩窝,汲取着那唯一可靠的热源。那条骨尾像找到归巢的藤蔓,缠绕上沈逐的腰,沈逐一边轻吻他的额头一边轻抚凌的后背,他们都知道这个梦,不是梦,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在求救?是同类还是?

山雨欲来的预兆,像无形的阴影,悄然笼罩了缝隙聚落。天刚蒙蒙亮,一股不祥的战栗感便顺着聚落外围巡逻队员的脚底板爬了上来。他们在河谷北侧那片相对干燥的开阔地上,发现了一串深深的沟壑,像被某种难以想象的沉重力量在大地上活生生拖拽出来。沟壑边缘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颜色,散发出刺鼻的焦糊气味,这令人心惊的痕迹绝非任何已知变异兽类能留下的印记。

带队的老赵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捻起一撮灰白色的浮土,凑到鼻子下嗅了嗅,脸色瞬间变得跟手中的泥土一样惨白。

他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恐惧:“不是变异兽,那帮畜生……走不出这种一条线的死路来!”

消息传到训练场时,沈逐正握着改造的射钉枪,给几个年轻人讲解着击发要领。他动作停滞,目光锐利地投向身旁的凌,凌正死死地锁定住北方的天际线。

“凌,你是不是感觉到了?”

凌过了半晌,才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很远。”他回答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感,仿佛意识被遥远地方的可怖景象拉扯着,“但……它们在动。”

这种不安迅速扩散,整个上午聚落里干活的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抬头望向北方那片空荡得令人心悸的天空。

“截到了!” 阿橙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工坊里狂奔出来头发凌乱,脸上血色尽失,手里死死捏着一台外壳烧焦还在嗞啦作响的改装通讯器;“是灯塔的紧急频道!杂音……太大了……就一句……断断续续……”她的嘴唇都在哆嗦,声音抖得不成调,“D4层……失守了!失控了……三代……失控……伤亡惨重!呼叫支援……重复……支……” 刺耳的电流噪音猛地拔高,彻底淹没了后面所有话语,通讯屏幕瞬间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黑。

沈逐一把抓过那台还在烫手的通讯器,凑到耳边反复倒带倾听。那被杂音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灯塔作战部中阶指挥官,一个向来以冷酷镇定著称的男人。但此刻,那声音里只剩下无法掩饰的被恐惧碾碎的绝望,仿佛亲眼目睹了深渊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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