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暗流

他停住,会议室死寂如墓,只有地底深处传来的持续的低沉嗡鸣,和钢铁撕裂的巨响,从脚下和墙壁摇晃的灯上传来。

“第四,凌的档案。全部!从西伯利亚的钻探记录,到伊甸的培养日志,每一次测试、每一次注射、每一次电击。全部解密!公开!不许删节!不许涂黑!不许以任何理由隐瞒!”

沈逐把手指收回来,握拳落桌。他看着莫里森、秦伯言、顾长明。他的目光在顾长明身上多停了一秒,那一眼里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

“答应这些条件,凌去D4层。不答应,你们自己收拾自己造的孽!”

又是一声更近的巨响!天花板簌簌震落灰尘,在投影蓝光中飘散,如一场无声的灰雪。

秦伯言把笔放下。笔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像骨头归位。

“同意。”他说。

莫里森闭上眼,顾长明镜片后的眼睛,彻底灭了光,像在黑暗中狂奔撞墙,再无前路。他僵立原地,手里攥着熄灭的数据板,屏幕漆黑冰冷。

林远桌下的手松开,掌心月牙形血痕渗血;周婉的目光从沈逐脸上移开,落回黑屏。顾霜的手指又敲了起来,嗒,嗒,嗒,与心跳同频。

凌站起来,沈逐伸出手与凌十指紧扣走向门口。身后,顾长明还站在原地,撑在桌上,保持着那个被宣判的姿势。

凌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它们不是在失控,是在求救,在被冻住之前,它们最后的意识,是在叫妈妈,叫爸爸,叫——疼!”

顾长明身体开始筛糠般抖动。手从桌面滑落,垂在身侧,手指蜷曲,如折断的翼。

“你听见了吗?”凌问。

推开门与沈逐一起走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走廊里,应急灯惨绿的光照着他们的脸。凌的尾巴拖在身后,尾尖轻点地面,沈逐并肩而行,步伐一致。

“你刚才,”凌说,“很凶。”

沈逐没有回答。

“我喜欢。”凌说,他的嘴角有一抹温柔的宠溺。

远处,从D4层深处传来的嗡鸣还在。

会议结束当晚,沈逐的公寓。沈逐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那份议会下发的“条件执行进度表”。每一个条目后面都标注着“处理中”。他看了两遍,把它放在茶几上。

凌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杯水。他把水放在沈逐面前,自己靠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在身后,尾尖点着地面,没有声音。

“他们在拖。”凌说。

他知道“处理中”三个字是软钉子,档案解密要“技术审核”,聚落自治权要“议会表决”,实验体释放要“身份核查”。每一项都有正当理由,每一项都需要时间。顾长明要的就是时间。

茶几上的加密通讯器亮了。信号灯三短一长规律闪烁,是方隼!沈逐按下接通键,方隼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压得很低。

“沈头儿,顾长明在拖。他已经下令,三天内把所有休眠实验体转移到D4层深处的备用冷冻库。所有相关档案正在用碎纸机加化学溶解销毁,连备份都不留。”

沈逐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三天?”

“三天,等你发现的时候,冷冻库已经空了,档案也没了。他可以说‘从来不存在这些东西’。情报部我能调动的有十四个人,但我们需要军方的人。没有他们,进不去D4层。”

“野鸭呢?”

“我让他继续在清道夫部队,等你的信号。他说你让他办的事,他准备好了。”

“陈靖呢?”

方隼沉默了两秒。“他还在犹豫,上次你和他对峙之后,他没有举报你,也没有销毁你给他的证据,但他没表态他在等一个理由。”

沈逐知道那个理由。07号是陈靖的女儿。

“告诉他,07号还活着。在冷冻库里,只要他愿意我可以让她出来。”

方隼的声音低下去:“我会转达。沈头儿,三天时间,够吗?”

沈逐看着窗外,他想了想陈野手里的能源分布图,方隼情报部的人,以及陈靖一旦倒戈能带来的军方力量。

“够了,三天后我们不给他机会。”

通讯中断,扬声器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凌从扶手上直起身,看着沈逐。“那个人,心跳很快,他在紧张。”

“方隼一直这样,赌对了活,赌错了死。”

凌的尾巴从地上抬起来,搭在沈逐的手腕上“这三天,我们做什么?”

沈逐把进度表折起来,他看着凌,凌的头发有点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

“等,等方隼的消息,陈野的准备以及陈靖的决定。三天之后,我们下去。”

沈逐想到吴瀚的分析D4层深处有大范围能量读数,不是三代,是别的什么东西。完整的,活着的,和凌同源的。还有父亲日记里那句话——“真正的控制核心在更深处,需要钥匙核心才能关闭。”

“你父亲说的‘心’。”凌说,像在读他的心思。“它在下面在等我们。”

沈逐把手收回来,握住搭在腕上的尾巴。骨甲是凉的,但尾尖贴着他脉搏的地方有一小片温热。

“嗯,在等我们。”

窗外,月亮开始往西边沉了。沈逐坐在那里,和凌靠在一起,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时间和数着那些在D4层深处被冰封在黑暗里还在等还在用混乱的神经信号无声呐喊的灵魂。

通讯器没有再响,但沈逐知道,方隼的话已经送到了该送到的地方。陈野在准备,陈靖在犹豫,顾长明在倒计时。

而他计划着要在这三天里,做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没有战斗,没有潜入,也不是用刀和枪去打开一扇门。

是让凌看看,这个丑陋的、冰冷的、被谎言和鲜血浇筑的世界,还有另一面。还有光,还有温度,还有一个人看着他,不是看武器,不是看实验体,是看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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