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旧部的集结

一个人影挤了进来,动作带着一种精疲力竭的僵硬。

是陈靖!

他脱下了平日那身象征秩序与冰冷的笔挺军装,只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像是怕被人认出来,又像是在躲避什么。他靠在门板上,胸膛剧烈起伏,发出压抑的喘息。

沈逐从窗边转过身,夜色勾勒出他侧脸轮廓:“想好了?”

陈靖停在沈逐脸上的目光里面翻涌着复杂得难以言喻的恐惧、愤怒、屈辱、哀求,还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后的茫然,随后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沙发深处的凌。

“……07号......”他终于嘶哑地挤出一个词“她……在哪?”

凌缓缓合上了膝盖上的画册,他站起身的动作轻柔无声,但那双灰白的瞳孔在昏暗中骤然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能吞噬掉陈靖所有的恐惧和伪装。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陈述着一个事实:“她还活着,在下面,她在等!”

“在等”这两个字,如同两枚精准贯穿心脏的子弹,瞬间击碎了陈靖强行维持的的躯壳。他整个人猛地一缩,发出一串被扼紧咽喉的嘶哑不成调的呜咽,那声音卑微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哭。

沈逐没有动,也没有催促。他就这样看着这位昔日灯塔的铁腕指挥官蜷缩在门边,看着他在自己亲手挖掘的深渊边缘痛苦挣扎。他知道陈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是他自己查到的在他看到那段影像之后。

三天前,陈靖坐在办公室里,在最高权限的绝密历史监控备份里,看到了一张脸,一张刻在他骨肉里的脸。红发已经褪去了些许鲜活,带着人工培育物的特殊光泽。瞳孔不再是幼时灵动的琥珀色,而是完全褪成了非人的死寂的灰白。少女纤细的身躯浸泡在幽蓝色的培养液里,一条同样纤细却透着死亡金属质感的骨尾,在液体中无意识地、缓慢地蜷缩、伸展,如同噩梦中最恐怖的触手。

那是陈安,他唯一的女儿!

他亲手签的字,那个他以为凭借“基因纯净计划”入选精英计划正走向灯塔金字塔尖光鲜未来的女儿把她送进了“基因纯净计划”。他以为那是荣耀,现实却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捅穿了他所有的认知和自欺欺人。那份他亲笔签下带着“荣幸入选”通知字样的文件,不过是一张包裹着糖衣的直达地狱深处的单程票。他不知道“基因纯净计划”的另一个名字叫“二代实验体培育项目”。

“是我签的字……”陈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味道。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那只手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指甲因为过度用力深深陷入掌心,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滴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是我……亲手把她送进去的!”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巧的黑色数据盘。他像是献祭唯一的救赎,颤巍巍地把它放在了茶几上。

“D4层深层冷冻区的全景结构图,所有监控探头的盲区位置。”陈靖的呼吸依旧粗重,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抽空灵魂的自嘲。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有顾长明那台私人主机里,所有实验体的最终备份索引都在这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空洞地扫过数据盘,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遗物。“方隼说你们需要这个。拿去——拿去把那个该死的鬼地方给我砸个稀巴烂!”

沈逐的视线落在那枚小小的数据盘上。他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它,仿佛能感受到上面陈靖心脏剧烈搏动传递过来的最后一丝热意和绝望。他知道这份数据意味着是一个父亲用最后的体面,换来的唯一一次赎罪的机会。

“我想见她!”陈靖猛地抬起头,像一头濒死的困兽,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沈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哀求。“07号!陈安!我只想看看她……真正的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沈逐凝视了他几秒,转身走向卧室,片刻后他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模糊的高倍聚焦的监控截图。

画面上的少女穿着刺眼的白色的实验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半截纤细的骨尾从她身后垂下,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双透过镜头“看”过来的眼睛,灰白,空洞,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情绪,像两口了无生气的枯井,盛满了被剥夺灵魂后的虚无。

陈靖几乎是扑过去的,在触碰到那种图的瞬间变得异常轻柔,手指颤抖着,生怕指尖的粗糙和力量会碰碎纸面上那个脆弱的影像,会伤到照片里那个早已伤痕累累的灵魂。当他的目光终于捕捉到少女耳垂上,那颗从小到大都清晰印在他记忆中的小小褐色痣点时,这位铁血的指挥官终于彻底崩溃了。他佝偻着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闷闷地爆发出来。

“……她还……活着?”他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再没有半分军人的威仪,只剩下一个卑微乞求的父亲最本能的脆弱。他死死攥着那张纸,仿佛那是他连接着女儿生命的唯一绳索。

“活着。”凌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确定。他走到陈靖面前,平静的看着对方脸上每一寸痛苦和绝望。“只要你按计划切断电源,切断那道锁住她的枷锁,她就能醒。”

陈靖猛地将那张照片翻过来,紧紧捂在胸口用力压在自己狂跳的心脏之上,仿佛要将那冰冷的影像传递上他的体温。他大口喘着气,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几秒钟后,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挣扎、绝望、恐惧……所有复杂的情绪如同被狂风卷走的尘埃,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带着死气的决然。

他挺直了脊背,那个曾指挥千军万马的指挥官仿佛又回来了,只是眼神里淬满了万劫不复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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