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苏醒

客厅墙边,三具冷冻舱并排而立,舱体表面的金属在应急灯昏黄的光晕里泛着冷幽幽的暗光。循环液在管道里缓慢地走,发出一片细碎而持续的嗡嗡声。

吴瀚蹲在B-037号舱体前面,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来回滑动。眼镜滑到鼻尖,他竟也没腾出手去推一推,就那么透过镜片上沿,死死盯着那些不断跳动变换的数字。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心率、体温、血压、细胞活性指数。念一个数,手指便在面板上轻轻敲一下,像在做最后一次确认,又像在跟那具躺在玻璃后面冰凉的身体打一个商量。

陈野坐在墙角,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攥紧。他盯着透明舱壁里那张苍白的仿佛只是睡熟了的脸,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陈靖守在07号舱体旁边,一只手搭在玻璃盖上,指尖在那个凸刻的编号上反复摩挲。一遍又一遍,像在摸一道关了很久的门。

“解冻分三步。”吴瀚开口对他们说:“第一步,升温,从零下八十度升到零度,四个小时。这一步最凶险,细胞壁在极寒里冻得久了,脆得像陈年的纸,升温太快,它就要裂,需要慢慢稳步的来。”

他从设备箱里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控制器,接上冷冻舱的数据接口。屏幕上的数字随即跳动起来:-80,-79,-78。每跳一度都要等很久,久得让人心慌。接着吴瀚从冷藏箱里取出一支透明玻璃瓶。瓶中是淡蓝色的液体,在应急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他举起来看了一瞬,“纳米级热休克蛋白溶液,这是我连夜配的中和剂。灯塔实验室的离心机不够好,纯度只有百分之七十二。但能用,它能修复冻结过程中受损的细胞膜,让血重新流动起来。”

他把玻璃瓶插进舱体的注入口,缓缓推动活塞。淡蓝色的液体顺着管道流进去,玻璃盖上立刻结起一层细密密的白霜。

吴瀚把声音压得更低:“核心体温升到十五度的时候,我们注入神经递质激活剂,模拟人体自然苏醒时的肾上腺素和皮质醇脉冲。这个剂量不能多,多了心脏要骤停;也不能少,少了人就醒不过来。”

他从冷藏箱里拿出第二支玻璃瓶。里面的液体是透明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黏稠感,在瓶壁上挂出缓慢的痕迹。他把瓶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一步……我只在理论推导上见过,没真动过手。”

陈野的拳头在膝盖上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你能做好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妹妹的脸,像是只要他一直看着她,她就能听见,就能回来。

吴瀚没有接话,他把玻璃瓶放上操作台,低下头开始调参数。

第一个小时过去得极慢,温度从零下八十度升到零下六十度。玻璃盖上的霜比先前更厚了,厚到再也看不清里面那张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蜷缩着的轮廓。检测仪上的波形跳的很慢,很弱,但它是稳的。

吴瀚每十五分钟记一次数据。手指敲在键盘上,嗒嗒的声响细碎而规律,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有节奏的声音。眼镜还是歪的,他始终没有推。陈野蜷在墙角,膝盖蜷在胸前,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纹丝不动。陈靖仍旧站在07号舱前,手没有离开过玻璃盖。

沈逐的目光从一具冷冻舱移向另一具,看着玻璃后面那一张张苍白的脸。他忽然想起父亲日记里的那句话——“他蜷缩在锁链能够到的最远距离,手指从门缝下面伸出来,指尖捏着一颗糖。”他想起凌被锁在墙上的那些年,想起那扇门,想起门缝,想起那颗从门缝里硬塞进去的糖。

这个女孩在被冻住之前,有没有人从门缝里给她塞过一颗糖?有没有人隔着玻璃对她说过一句“吃了糖就不疼了”?

没有人回答他,屋子里只有循环液的嗡嗡声,和检测仪上那一下一下缓慢而固执的跳动。

第三个小时,温度升到了零下二十度。玻璃盖上的白霜开始化了,化成一道道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壁慢慢淌下来。吴瀚用一块干布把水珠擦掉,玻璃重新变得透明。沈逐看见了陈灵那张脸,她的嘴唇上有了极淡极淡的血色。

陈野从墙角缓缓站了起来像怕惊醒了什么,他走到舱前蹲下身,平视着妹妹的脸,目光跟她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对在一起。

“阿灵!”

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抖,玻璃盖下面,那排长长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梦里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的时候,身体本能地想要应一声“我在”的那种动法。

吴瀚的眼睛亮了一下。“神经信号在增强,她能听见。”

陈野把手贴在了妹妹脸旁的玻璃上。“哥在!哥来了!”

第四个小时,温度到了零度。中和剂开始注入,淡蓝色的液体顺着管道流进舱体,玻璃盖上重新结出一层冰晶,从边缘往中心蔓延,像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冰花。吴瀚的手指在面板上飞速滑动,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神经信号强度上升了百分之三百,意识在恢复。”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了,“但她在怕。神经信号里全是恐惧。”

陈野把手按得更紧了。“阿灵,是我!是大哥,哥在!不怕!”

检测仪上,那条绿色的波形猛地跳了一下,是她的心脏,那颗在零下八十度停了的心脏自己跳了一下。

陈野的手抖了,眼眶也红了:“你听见了对不对?你听见大哥说话了对吗?”

温度升到了十度,吴瀚取出激活剂,他的手指在针管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沈逐。

“这一步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心脏已经自主跳动,但大脑还在休眠,激活剂会重启她的整个神经系统。剂量如果不对,她可能醒不过来,或者醒过来之后……不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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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逐看着他的眼睛。“你信得过自己吗?”

吴瀚沉默了那么几秒钟“信不过,但我信她!她在等!”

他把针头扎进注入口,推下活塞。透明的液体顺着管道流进舱体。玻璃盖下面,那具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的时候,本能地缩了一下。她的手指蜷了蜷,又慢慢松开。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沈逐看清楚了那个口型。

“哥。”

陈野的眼泪顺着那声“哥”终于从眼眶涌了出来,滚烫的无声的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玻璃盖上,跟那上面正在融化的水珠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泪。

吴瀚盯着检测仪:“生命体征稳定,危险期过了。自然醒可能需要几个小时,也可能要一天。她睡得太久了,身体需要时间来重新适应。”

陈野没有回答,他的手一直贴在玻璃上,没有拿开过。

陈安的苏醒是在凌晨,陈靖在她那具07号舱体前面站了整整一夜,手指在玻璃盖上来回摩挲着像在抚摸一道永远也抚不平的伤疤。

吴瀚走过来,看了一眼检测仪上的数据。“她的神经信号比B-037强得多,意识也更清醒。但她不愿意醒。”

陈靖的手指停住了。“不愿意?”

“她在怕。”吴瀚的声音低下去,“她最后的记忆是被关进这具冰棺,她不知道外面变成什么样子了,她怕睁开眼看见的还是那个地方。”

陈靖把手按得更紧了,他的额头抵上冰凉的玻璃,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到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安安,爸爸在!爸爸在!”

检测仪上,那条波形从平缓开始起伏。玻璃盖下面,那排睫毛先动了,本能地想要回应想要睁开眼睛的那种动法,紧接着陈安缓慢的睁开了眼睛。灰白色的瞳孔,跟凌一模一样。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冷。”

不是“爸爸”,是“冷”。

陈靖的手开始发抖,他转过身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玻璃盖上;不够,又把毛衣脱下来,叠好,放上去,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背心。

“还冷吗?”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陈安的眼睛慢慢、慢慢地聚焦了。她看着玻璃盖上那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看着那个只穿着一件背心满脸焦急愧疚心疼的男人。

“爸!”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

“爸在!爸来了!对不起!对不起........”

凌的手按在黑色的玻璃盖上,他在听,听那个被封在冰棺里跟他同属一个胚胎被强行激活后身体彻底崩溃了的灵魂,在用神经信号对他说着什么。

吴瀚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它的能量读数很不稳定,解冻的风险比那两个高出十倍。我需要更多时间来分析。”

凌没有看他。“它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一直在等,等了这么久,不会死在这里。”

“它会醒的。”沈逐说。

“嗯,会醒的!”

窗外,天快亮了。那些被冰封了的孩子,终于有人替她们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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