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余烬

早上,门铃响了很久。

沈逐走到门口,没有看猫眼直接拉开门。

林远站在门外。他没有穿那套标志性的行政制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道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旧疤痕。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下面挂着熬夜后很深的青黑。他手里攥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

“能进去吗?”

沈逐侧身,林远走进来,目光一一扫过客厅那三具靠墙并排的冷冻舱,吴瀚手里还亮着屏幕的检测仪;陈野手背上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痂;陈靖攥紧的指缝间渗着暗红的拳头;最后他的目光在07号铭牌上短暂的停了一停,短到像被烫了一下。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顾长明被控制了。”他说,“秦伯言签的字,议会紧急投票,全票通过。”

沈逐冷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从D4层回来之后,方隼把冷冻库的影像和压力测试数据提交给了议会。证据摆在桌上,秦伯言不得不签字。顾长明关在D5层临时拘留室,他开口了。”

“开口了什么?”

林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沈逐走过去,拿起它,照片上是一排排透明的、椭圆形的茧。比冷冻库里的冰棺更小,更密集,像被放大无数倍的蚕茧,整齐地排列在黑暗的房间深处。每一个茧里都蜷缩着一个人,蜷成胎儿在母体里的姿势。皮肤白到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以及那些从身体里延伸出来、接入茧壁的细密管线。

沈逐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收紧,他想起河谷哨站里那段录像。凌被锁在墙上,电击的蓝光在黑暗中滋滋作响,凌的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嘶喊,灰白色的瞳孔缩成针尖。那个声音他听过。不是从录像里听的。是从凌的噩梦里听的。凌在睡梦中喊过,喊的是“疼”,喊的是“别过来”。

凌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尾巴垂在地上尾尖不动了。呼吸变得很浅,很快,像一个人在试着用最轻的方式绕过胸口里那块尖锐的东西。眉头锁着,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想去碰那张照片,又像是不敢碰。

“这个……”凌开口了“这里,我看着难受。”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是这里,闷。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沈逐看着他,凌的瞳孔里倒映着照片上那些茧的轮廓,眼睛里还莹着那些被灼伤的来不及躲闪的水光。

“他管这个叫‘冰茧’。”林远的声音沉下去“在D4层最深处,还有一个SSS级实验室。里面关着的不是二代,是最早的那一批,他们的意识完全清醒,但肉体被冻结在茧里。”

凌没有说话,尾巴在地上无意识的烦躁的摆。

“顾长明交代的?”沈逐问。

“他交代的。”林远点了点头。“冰茧的坐标,权限密钥,还有——皮囊计划。”

他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档案的扫描件。纸张泛黄,边缘有折痕,上面有莫里森的签名,以及一行字。

供体:07号(陈安)。提取物:骨髓液。用途:活性药剂制备。频率:每月一次。

沈逐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闪现的是陈靖站在冷冻库里,手按在女儿冰棺上的那个姿势。想起他说“我签的字”。

陈靖签的是“入选通知”。莫里森签的是“供体使用协议”。同一张纸的正反面。一面写着“希望”,另一面写着“采血”。

“莫里森和秦伯言,还有议会里那些老家伙,他们不老不死,不是因为基因好。”林远的声音压着愤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因为他们一直在用二代实验体的骨髓液。提纯,注射。每三个月一次。07号陈安,是供体之一。”

陈靖盯着那张扫描件,眼眶红得像烧了很久的炭,他死死盯着莫里森的签名,盯着“07号(陈安)”那几个字,没有任何言语,整个客厅里只有陈靖指甲嵌进刚结痂的伤口里,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血珠落下的声音。

“顾长明还交代了什么。”沈逐问。

“还有皮囊计划的所有证据——供体名单,提取记录,注射档案。”林远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个数据芯片,放在茶几上。芯片很小,黑色的。“都在这里面,他还说了一句话。”

沈逐看着他。

“他说‘凌不是神,他是人,我用了三十年才想明白。’”

沈逐的手在身侧握拳,父亲日记里那句话“他不是怪物,他是人。”顾长明用了三十年,在拘留室的冷光灯下说出它。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笔画。不一样的是父亲写下它的时候,面前是一个蜷缩在墙角从门缝里往外递糖的孩子。顾长明说出它的时候,面前是三十年尸骨累累的沉默。

“他还要见你。”林远说。“他说,有些话,只能当面告诉你。”

沈逐收起情绪沉默了片刻:“我去见他!”

凌走到他身边,尾巴搭上他的手腕。“我也去!”

沈逐对着凌点点头。

走到门口时,沈逐停下来,没有回头。

“吴叔。”

“嗯。”吴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照顾好她们。”

“我知道。”

门关上了,走廊里应急灯惨绿的光照着三个人的脸。林远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靴跟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沉闷声响。

“林秘书。”沈逐忽然开口。

林远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肩膀绷紧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逐问。“皮囊计划,冰茧还有那些孩子。”

林远半晌没出声,那段时间长得让沈逐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你父亲死的那天,我就知道了,他死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林远,D4层下面有东西,别让莫里森销毁。’”林远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找了十年,才找到冰茧。又找了五年,才找到皮囊计划的证据。我不敢动,一个字都不敢跟人说。我怕,怕还没等来你,自己先被灭了口。”

他转过身,看着沈逐,他的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甸甸的东西:“你父亲托我的事,我做完了。”

沈逐看着他把一句话在心里揣了十五年,揣到那句话长成了自己骨头的一部终于可以说出来的时候,那种释然里裹着巨大空茫的神情,郑重的说了句:“谢谢。”

林远笑着摇了摇头:“不用谢,他救过我的命,在伊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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