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顾长明的坦白

拘留室的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应急灯惨绿的光被隔绝在外。顾长明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灰色的囚服皱巴巴的,没有眼镜,头发乱糟糟的。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条已经褪色的旧丝巾,他的手指在丝巾边缘慢慢摩挲着,来来回回,像在摸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你来了。”他没有抬头。

沈逐保持着沉默。

顾长明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沈逐又看着凌,目光在凌身上停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愤怒,有一种一个人在看着自己倾尽一生打造的作品被别人夺走时那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处安放的东西。

“凌。”他叫的是名字,不是“零号”

“你变了很多!我以前见过你笑吗?应该是没有,你那时候不会笑。”凌没有说话,顾长明又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丝巾,手指又开始摩挲了,从这一端到那一端,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你见过林婉吗?”他忽然问。

沈逐的眉头皱了一下。“谁?”

“我妻子。”顾长明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红丝巾说话。“她死的那天,我就在站在手术台前。辐射病导致的基因崩溃,从皮肤开始一寸一寸地烂,我在手术台前站了三天三夜,什么都做不了,她喊疼,喊了三天。”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说‘长明,我好疼’。我说‘我会治好你’。我骗了她,我治不好她。”他的声音没有碎,眼眶红了却没有泪,他的泪在三十年前就流干了。

“她死之后,我发誓我要让所有人都不再疼,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名声,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再像她那样,在死之前还要喊疼。”

他看着凌,“你是我见过最完美的作品。你的基因图谱,你的神经链接,你的骨尾,每一个数据都完美。我以为你是答案,我以为只要复制你就能让人类进化,就能让所有人都不再疼。”他停了一下:“我错了.......”

沈逐往前走了一步:“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错了?”

顾长明半晌无声,沈逐耐心等待着他的回答。良久,他轻声吐出一句话,那语调就像在说一个守了整整一生的秘密:“第一次签字的时候。”

他的手指在丝巾上蜷了一下。“B-001,4岁,女孩,从外围居住区孤儿院带走的。改造后第三周,神经链接崩溃。我站在手术台前看着她,她在喊妈妈,喊了四个小时,我没有救回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我可以承受,我以为牺牲一百个能救一千万个是值得的。后来变成了一千个,再后来变成了一万个,后来......后来我不敢数了。”他看着自己那双签过无数份指令决定过无数人的命运的罪恶的手。

“我每次签字的时候都会想起林婉,想起她说‘长明,我好疼’,然后我就告诉自己——我不能停,停下来她就白死了,那些孩子就白死了。”

沈逐的手指在身侧蜷起,越收越紧。“所以你继续签,签了二十年!”

顾长明没有否认“我停不下来了,项目不能停,资源不能断,上面的命令必须执行,我告诉自己这是代价,这是必要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不叫他们的名字了,我只记得一个个编号.....”

“你知道‘双生花’吗?”他嘴唇颤抖的发声问。他也没等沈逐的回答继续说:“我们试图复制零号,用他的基因片段去催化其他胚胎,想批量制造完美的兵器,结果造出来的东西要么崩溃,要么变成了只知道疼的怪物——那些怪物就是二代和三代的前身。”他的声音更低了。“我管它们叫‘容器’。不是人,是容器,用来装进化因子的容器。我以为只要不断试验总能成功,后来.......”

他抬起头看着凌“更早的时候我们还试过另一种东西,叫‘钥匙原液’,直接从你的基因里提取活性成分注入到其他胚胎里,想看看能不能唤醒同样的进化。”凌的尾巴不自禁的在地上点了一下。“结果它们失控了,生物读数爆表,能量预警拉满,它们在培养舱里挣扎,在喊疼,我们关掉了监控,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的双唇轻轻哆嗦着“你是唯一成功的,所以我以为你是神。”

沈逐的胸腔里,呼吸短暂地中断了一下:“摇篮曲协议呢?”

顾长明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看着沈逐,眼睛里闪烁着恐惧:“你---你知道摇篮曲协议?”

“我父亲日记里写的!”

空气在那一刻凝住了,顾长明好一阵没有出声,再开口时,声音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心跳说话。“他们有一个计划,让零号成为信号源,强制控制所有衍生体。不需要战斗,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存在的那种”他再次盯着凌的眼睛,但话是对沈逐说“你父亲投了反对票,他说——‘他不是控制器,他是人。’”他的声音碎了。“我听了,但太晚了。”

“伊甸沦陷前期,”他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开始平静的像在念一份报告,“莫里森找到我,他说伊甸园里有太多不稳定的因素,那些科学家、那些数据、那些实验体,如果落入外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他让我在‘升华’项目中加入一段隐藏的基因序列,不是用来增强药效,是用来失控。”

沈逐狠狠捏住拳头,青筋从手背一路暴起。

“第一批丧...不,感染者,不是意外,是莫里森下令释放的,我签了病毒载体的释放授权书。他们就不再是人了,只是会走路的病毒容器,后来废土的丧尸。”

凌的尾巴在地上焦躁的抽搭。

“沈明远发现了,他在病毒释放前想冲进了B7区想把零号救出来。我给他注射了镇定剂,他昏迷前喊我的名字,喊了很久。他说‘顾长明!你疯了!他是人!不是你的神!’”

顾长明的声音终于碎了。“我没有听他的话,我转身走了。”他的肩膀开始抖,喉咙里发出阵阵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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