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逃亡

沈逐背着凌,在废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整夜。

凌像一尊灌了铅的雕塑,死死压在他背上。腹部的伤早就崩开了,血渗出来,把粗粗包扎的绷带染透了一片。每迈一步,都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他肋骨缝里来回刮。可他不敢停。

身后的火光早就看不见了,沈逐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那点可怜的空隙。林奇是死了,可他临断气前吼出来的“伊甸”和“代号Zero”,足够让灯塔上头的人把警钟敲烂。下一拨追过来的人,只会更狠,更绝,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夜里的废土静得瘆人。没有虫叫,没有鸟鸣,只有风从那些破楼烂瓦里钻过去时发出的呜咽,咿咿呀呀的,像野鬼哭坟。沈逐选了条相对安全的路线,沿着旧时代的下水道系统往前摸。里头又臭又脏,积水漫过小腿,冰得刺骨,但好歹能躲开地上那些眼睛。废土上哪有真正的安全,所谓的“安全”,不过是相对少一些的丧尸,和暂时没被灯塔雷达扫描到的角落而已。

凌一直没醒。

他的呼吸轻得几乎探不到,沈逐隔一阵子就得停下,把手指头凑到他鼻子底下,去感觉那点微弱的气流。虽说丧尸的呼吸也就是做个样子,没什么实在用处,可至少这能证明他还“活”着。

快到凌晨的时候,沈逐总算找着个能歇脚的地方,一座塌了半边的变电站。控制室虽然囫囵,好歹有顶,能挡风。他小心翼翼地把凌撂在墙角,自己跟着瘫坐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汗混着血,把衣服糊在身上,风一吹,冷得他直打颤。

他翻出凌之前塞在战术包里的那点家当:几块压缩饼干,半瓶水,一小卷还算干净的绷带。他先灌了两口水,然后撕开饼干包装,机械地往嘴里塞。味道跟嚼木屑似的,至少能顶饿。

吃完,他借着窗外那点惨淡的月光,去看凌的伤。

左肩上那个窟窿最吓人,边缘的皮肉都烧焦了,黑黢黢的,往里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背上还有三个枪眼,子弹没出来,镶在里头,周围的肉已经肿得发亮。胳膊腿上全是撕裂的口子,估计是跟那铁皮装甲车硬碰硬时留下的。

沈逐不是大夫,但在灯塔那么些年,战场急救是保命的本事。他拿最后那点水浸湿布条,一点一点去擦凌伤口旁的血垢。凌的身体在他碰到时会轻轻抽一下,但人没醒。

擦到左肩时,沈逐的手顿住了。

在那圈焦黑的皮肉边缘,他看见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细细密密的、银白色的纹路,像是电路板上的走线,嵌在皮肤和肌肉之间。月光照在上头,泛着层冷冷的、极微弱的光。而且,这些纹路正以肉眼能察觉的慢速度,从伤口中心往外爬,像是在……长新肉?之前的小伤虽然也在快速愈合,但是这种被特制炮弹轰过的伤口,根本……

沈逐屏住呼吸,凑得更近的去观察那些伤口。银纹爬到哪儿,哪儿焦黑的死肉就慢慢脱落,底下露出粉嫩的新肉来。照这架势,全长好得好几天,速度是慢,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人。不!就连那些丧尸也没有这种恢复力。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沈逐喉咙发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奇死前嚎的那句“初代实验体……代号Zero……”又在他脑子里炸开。

凌这副身子里,藏着他想都不敢想的秘密。

沈逐定了定神,继续处理别的伤口。子弹肯定得取出,他不知道对于凌这种丧尸或者说高级变异种,会不会发烧,先按照正常伤口处理掉总归是没错的。可他手里只有那把断了尖的匕首,他翻到战术包里的打火机,把刀刃烧了烧,心一横,下了手。

第一颗子弹卡在肩胛骨边上。匕首划开皮肉的瞬间,凌整个身子猛地一弹,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沈逐死死按住他,手上又快又稳。拖久了,更受罪。

弹头挖出来时带着黑血,“嗒”一声掉在地上。沈逐赶紧压住血口子,拿绷带缠紧,接着去找下一颗。

整个过程凌都没醒,只在疼极了的时候身体会不受控地挣动。沈逐满头大汗,一边得控制着手劲别造成二次伤害,一边还得防着凌在无意识中伤着自己。等三颗子弹全部取起出来,天边已经透出灰白。

沈逐累得几乎脱力,背靠着墙直喘。他又摸了摸凌的体温,还是很低,但比昨晚好像稍微暖了一丁点。那股奇怪的微温,靠近伤口的地方尤其明显。

窗外,天快亮了。

沈逐知道这儿不能久待。白天太容易暴露,必须趁着黎明前最后这点黑,继续赶路。

他伸手想去推醒凌,可手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凌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睫毛在苍白得没血色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的血污被沈逐擦掉了大半,露出原本干净的样子。屋外的光稀薄地落在他脸上,竟显出几分异常的年轻,甚至有点……脆弱。

沈逐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收回了手。

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重新把凌背到背上。凌在移动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胳膊本能地环住了沈逐的脖子,脑袋歪在他肩窝里,又睡沉了。

这动作让沈逐浑身一僵。

凌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凉冰冰的,却又夹着一丝难以忽视的微暖。

沈逐调整了一下姿势,迈开了脚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们白天在废墟的阴影里穿行,晚上找地方窝着歇口气。沈逐尽量挑有遮挡的地方走,地下通道,废弃的地铁隧道,倒塌楼房之间的夹缝。凌在第二天傍晚总算睁了眼,可状态糟透了。

他变得异常沉默。

不是以前那种不会说话的沉默,是一种更深层的、精神上的枯槁。走路脚下发飘,沈逐时不时得搀扶一把才行。眼神空茫茫的,经常盯着一个地方愣神老半天,对沈逐的话反应也慢半拍。

最让沈逐心里发毛的是,凌的记忆好像碎了一部分,或者说,全乱了!

第三天中午,他们在一条干河沟边歇脚。沈逐递给凌一块压缩饼干,凌接过去,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用那双依旧灰白、却没了往日锐气的眼睛看着沈逐,很生涩地开口:

“沈……逐?”

沈逐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是我。”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还记得我,对吧?”

凌缓慢地点了下头,又摇了摇。他把饼干掰成两半,递回一半给沈逐,动作僵硬,却又透着一股子熟悉的劲儿。这是他们以前分吃食时的习惯。

“吃。”凌说,嗓子干哑得厉害。

沈逐接过那半块饼干,心里稍稍松了半口气。好歹,凌还留着点本能和习惯。

可问题接着就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窝在一条旧地铁隧道里过夜。沈逐用的捡来的烂木头生了堆小火,在通风口小心点着的。凌蹲在火堆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突然开口,说了句完整的话:

“火……会烧坏……唱片。”

沈逐愣住了。

凌转过头来看他,灰眼睛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苗,也映着浓浓的困惑:“留声机……坏了。我修不好。”

沈逐觉得心口像被小猫的舌头舔舐过。

凌记得图书馆,记得留声机,记得那些他们一起捱过的日子。可他好像分不清过去和现在了,记忆和现实搅成了一锅粥。

“我们不在图书馆了。”沈逐放轻了声音,“图书馆……烧没了。”

凌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他环顾四周黑漆漆的隧道,又看了看眼前的火堆,最后目光落回到沈逐脸上。那眼神里有茫然,有不解,还有一丝沈逐从未见过的……慌乱。

“烧了?”凌重复道。

“嗯。”沈逐点头,“灯塔的人来了,我们必须得离开那里。”

凌不说话了。他抱起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眼睛又盯回火堆。这回沈逐看懂了,那不是发呆,是在拼命把脑子里那些碎片拼凑起来。

过了好半天,凌才又开口:

“去…哪…?”

沈逐深吸一口气,吐出了那个词:“伊甸。”

凌的身体很明显地僵住了。他抬起头,灰眼睛里的迷茫被另一种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本能的抗拒的情绪取代。

“不!”他说,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决。

“我们必须去。”沈逐试着解释,“林奇死前说了,你的档案在那儿。那儿能找到关于你的一切以及可能帮你恢复的方法。”

凌摇头,重复:“不!”

“为什么?”沈逐追问。

凌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指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心口,最后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知道,可就是不想去。

沈逐看着他那双写满抗拒的眼睛,好像忽然明白了。

凌不是害怕,他是打骨子里排斥那个地方。也许那个地方创造了他,也囚禁了他。那儿埋着他的根,也埋着他拼了命想逃开的过去。

“听着,”沈逐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凌齐平,“我不知道伊甸是个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那儿有什么在等我们。可我知道一件事,灯塔不会放过咱们。林奇只是个开头,后面还会有更多追兵。要想活,我们就得去找答案,找出你的……弱点,或者你的底牌。”

凌看着他,灰眼睛里情绪翻涌。

“我不想再看你受伤了。”沈逐继续说,声音放得很轻,可每个字都敲在隧道死一般的寂静里,“不想看你为了我豁出命去,不想看你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如果伊甸有答案,哪怕只有一丁点指望,我们也得去试试。”

凌的睫毛颤了颤。

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沈逐脸上的一道擦伤,那应该是逃跑时被碎石划的。然后他的手指往下滑,落在沈逐腹部又被血渗红的绷带上。

“疼…你”凌说。

沈逐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苦:“还行,死不了。”

凌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些银白色的纹路在火光下若隐若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隧道深处那片吞没一切的黑暗。

“去。”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分量的他说。

沈逐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我们先把你身上的伤料理好。”他说,“你肩上那伤,恢复速度在变慢。那些银色的纹路……到底是什么?”

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看沈逐,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记得了。

沈逐也不逼他。他重新给凌换药包扎,过程中凌安安静静的,只是偶尔碰到伤口时身体会绷紧。弄完,沈逐把最后一点水递给他。

凌接过去,没立刻喝。他盯着水壶看了几秒,突然做了个奇怪的动作。把水壶举到耳边,轻轻晃了晃。

水声。

凌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水壶递还给沈逐,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水壶。

“水,”沈逐说,“能喝。”

凌摇头。他站起身,朝隧道深处走去,脚

步虽然还有点飘,可方向很明确。沈逐立马跟上。

隧道深处有个渗水点。墙壁上常年渗出的水滴在地上聚成个小水洼,水浑得很,但确实是活水。

凌蹲在水洼边,伸手指蘸了点水,凑到鼻子前闻闻,又用舌尖碰了碰。然后他抬头看沈逐,灰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兴奋的光。

他指了指水洼,又指了指自己肩上的伤。

沈逐愣了几秒,恍然大悟:“这水……对你有用?”

凌用力点头。

沈逐赶紧把水壶倒空,重新灌满水洼里的水。凌接过去,没喝,而是小心翼翼地把水淋在肩膀的伤口上。

奇迹发生了。

那些银白色的纹路一碰到这水,骤然亮了起来,像突然通了电。修复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焦黑的死肉“噗噗”地往下掉,新生的肉芽飞快地覆盖上去。不过几分钟,左肩上那个吓人的血窟窿就缩小了一圈,颜色也从焦黑转成了淡粉色。

“这水……”沈逐也蹲下来,仔细打量水洼。水看着就是普通的渗水,除了浑点,没什么特别。可凌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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