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逃亡路上的温度

他想起了凌每天从图书馆出门时的方向。东边,那片以前是公园的密林。那儿肯定有水,要么是溪,要么是类似的渗水点。凌一直在用那里的水维持身体,甚至用来清洗、煮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水。这是……某种带着特殊矿物质或者辐射能量的“活水”,对凌这种实验室里出来的“东西”,有奇特的修复作用。

“我们得找更多这样的水。”沈逐说,“你知道哪儿还有吗?”

凌点头,手指向隧道更深的地方。

沈逐背好背包,重新点起一支简易火把。凌走在他前头,步子比之前稳了不少。两人一前一后,往隧道更深的黑暗里摸去。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隧道开始往下斜。空气越来越湿,墙上的渗水点也越来越多。最后,他们到了一个开阔的地下空间。像是个旧时代的地下水处理池子,中间有个巨大的蓄水池。

池水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幽蓝色的、微弱的荧光。

凌走到池边,蹲下身,双手捧起水就往嘴里送。他喝得很急,像渴了很久很久。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打湿了衣襟。

沈逐也尝了一口。水有股淡淡的金属味儿,没什么特别,可喝下去后,身上有种奇怪的舒坦感,连伤口的疼都轻了些。

凌喝够了,开始用水清洗身上的伤。银白色的纹路一下子在他全身亮起来,像一张发光的网,罩住了他大半个身子。修复的过程持续了十几分钟,等那光芒慢慢黯下去,凌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剩下些浅浅的疤印。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胳膊,动作明显利索多了。然后他转向沈逐,灰眼睛里的空洞和迷茫已经褪得干干净净,重新变得清晰、锐利。

“沈逐。”他开口,声音不再嘶哑,平稳而低沉。

沈逐看着他,忽然有种错觉,眼前这个凌,和前几天那个笨拙、沉默、记忆混乱的凌,像是两个人。现在的他,更像图书馆里那个会修留声机,会跳两步舞的凌,可又多了点什么。

一种沉淀下来的扎了根的东西。

“你……好了?”沈逐问。

凌点头。他走到沈逐跟前,仔细看了看沈逐的伤,然后指了指水池,意思是让沈逐也洗洗。

沈逐照做了。水凉丝丝的,挺舒服。伤口洗过之后,疼痛确实轻了不少,好像愈合的速度也快了点。

“这水到底是什么来头?”沈逐问。

凌想了想,从地上捡起块碎石,在水池边的水泥地上,笨拙地画了个符号。一个抽象的像树木又像某些神经网络的图案。

“伊甸。”凌指着那个符号说。

沈逐的心猛地一跳。

这符号他在灯塔的资料库里见过,旧时代某个顶尖生物科技公司的标志。那家公司在大灾变前就以激进的基因改造和人体实验出名,最后在一次严重的实验室泄露事故里彻底消失了。

有传闻说,那家公司在大灾变前就在搞什么“人类进化”,想造出超越自然限度的新物种。而他们总部的代号,就是“伊甸”。

“你是伊甸造出来的?”沈逐问。

凌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指指自己,又指了指水池,最后指向隧道更深处。意思是:我从那里来,可那儿不只有我。

“那儿还有什么?”沈逐追问。

凌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同类。”

沈逐怔住了。

同类。不是那些没脑子的低等丧尸,也不是有点小聪明的变异体,而是和凌一样、从伊甸实验室里出来的“产物”。他们可能有着类似的能力,类似的缺陷,类似的……命运。

“有多少?”沈逐问。

凌摇头,表示不知道。

“他们还活着吗?”

凌继续摇头。

“你想……找到他们吗?”

这次凌沉默了。他盯着水池幽蓝的水面,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怕?”沈逐试探着问。

凌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指指自己的头,又指指心口,最后做了个“撕裂”的手势。他的记忆是碎的,感情是乱的,连自己到底算个什么,都是扯裂的。

他不知道该不该去找同类,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去面对他们,甚至不知道“凌”这个存在,究竟算什么。

沈逐看着他那双盛满迷茫和痛苦的眼睛,忽然伸出手,按在了凌的肩膀上。

“不管伊甸里头有什么,”沈逐说,声音稳得像磐石,“不管你的同类是朋友还是对头,不管你过去是个什么,你现在是凌,是我的……搭档。这就够了。”

凌抬起头,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火光在水面上跳动着,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凌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逐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掌心还是冰的,可那股微温的暖意更明显了,像冰层底下涌动的暗流,固执而持续。

“沈逐。”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刻进骨头里,“走。”

“去哪儿?”

凌指向隧道深处,指向地下水源的来路,指向那个可能通往伊甸实验室的方向。

沈逐掂了下背包,拿着火把继续前行。

凌走在他身侧,步子稳当,脊梁挺直。那个脆弱、迷茫的凌好像暂时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接近“丧尸皇”本能的坚韧而强悍的存在。

伊甸就在前头,真相就在前头,更更多的凶险和抉择,也都在前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隧道更深的黑暗里。

火光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誓约。

废土的公路,还很长。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不是孤身上路。

河谷的天亮得悄没声儿,带着股浸骨的冷。天光刚透过云层渗出点灰白,凌就醒了。

他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蜷在沈逐怀里。沈逐背靠着一段倒下的枯树干,胳膊环着他肩膀,下巴抵着他发顶,睡得正沉。篝火早灭了,只剩一小堆灰白色的灰,偶尔被风吹起一点碎屑。

凌没动。脑袋还枕在沈逐肩窝里,能清清楚楚听见那平稳悠长的呼吸,隔着胸腔,底下那颗心脏跳得沉实有力。咚。咚。规整,暖和,满满都是活气儿。跟他自己心口那点微弱又断续的动静,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他自己的体温……凌垂下眼皮,看向自己搭在沈逐腿上的手。皮肤还是苍白的,但没了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指尖碰着沈逐作战服粗硬的布料,传回来的不再是扎人的冰冷,而是一种温凉的、甚至有点舒服的触感。

是沈逐的体温传过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凌眨了眨眼,有点懵。他记得昨晚那堆火,记得沈逐递过来的生鼠肉,记得那个让人安生的怀抱和握在一块儿的手。再往前,记忆就碎了,烫得吓人,全是血、火和嘶吼的碎片。图书馆烧起来的红光,皮肉撕开的触感,林奇脑子里那些恶毒的念头……这些画面一闪,他身子就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就这一动,沈逐立马醒了。

这是属于指挥官的本能,睡着了也醒着一半。沈逐眼睛倏地睁开,里头没有刚醒的迷糊,只有一瞬间的冷和利。手已经摸向腰侧,空的,匕首昨晚处理地鼠用过,还没擦,搁在旁边了。

看清是凌,沈逐眼里的锐气才慢慢化开,换上一点疲惫,还有藏不住的关切。

“醒了?”他嗓子带着刚醒的沙哑,“感觉怎么样?”

凌慢慢坐起身,从沈逐怀里退出来。那点骤然抽走的暖意让他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摸摸自己额头,又摸摸心口,最后看向沈逐,慢慢吐出个字:“暖。”

沈逐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凌是在说自己的体温。他伸手探了探凌的额头。果然,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凉僵硬的死物感,是活人偏低的温度,但确实是温的。

“还有哪儿不舒服没?”沈逐问,上手去检查凌肩上的伤。痂结得牢实,没红肿,也没感染的迹象,那些银白色的纹路全隐下去了,皮肤平滑,就剩一块颜色淡些的疤。“头还疼么?记忆还乱不乱?”

凌想了想,指指自己脑袋,先做了个“碎”的手势,又做了个“拼”的手势。大概是说:还碎着,但好像在慢慢往回拼。

“不急,慢慢来。”沈逐拍了拍他肩膀,撑着树干站起来。动作扯到肋下的伤,他闷哼一声,脸唰地白了。

凌跟着就站了起来,灰眼睛直直盯着沈逐下意识捂在肋间的手。他伸出手,指尖悬在伤处上方,想碰,又不敢落下去。

“没事儿,老伤了。”沈逐摆摆手,从背包里翻出最后那点还算干净的绷带,“帮我换个药。”

两人在灭了火的灰堆边坐下。沈逐解开衣服,露出肋间那圈被血浸透的绷带。伤口因为这几天连走带背的折腾,边缘有点红肿,渗着淡黄的组织液。

凌盯着那道狰狞的口子,灰白的瞳孔缩了缩。他接过沈逐递来的湿布,动作小心得不像话,一点一点擦伤口周围。指尖稳得出奇,力道轻得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沈逐忍着擦拭带来的刺痛,目光落在凌专注的侧脸上。晨光勾出他清晰的眉骨和鼻梁,长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紧。这模样,跟昨晚火堆旁那个依赖地靠着他、手和他握在一块儿的人叠上了,也跟图书馆里那个笨拙地擦留声机、给他递苹果的影子,遥遥远地对上了。

这个“怪物”,正用一副近乎笨拙的认真劲儿,试着照顾他。

“你学过这个?”沈逐打破沉默。

凌摇摇头,手上没停。他拿起新绷带,学着沈逐之前给他包扎的样子,开始一圈圈绕。手法还是生,绕得歪歪扭扭,松紧也不匀,可他极其认真,每绕一圈都要调整一下,非得弄平整了不可。

沈逐没说话,由着他折腾。等凌终于打了个歪七扭八的结,抬起头用眼神问“行吗”的时候,沈逐才点点头:“还行,没把我勒断气。”

凌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但沈逐抓住了。那是笑的影子。

包扎完,沈逐重新套上衣服,开始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水壶空了,吃的就剩几条地鼠肉干。地图皱得不成样子,上头用炭笔画出了他们可能要走的方向,一个朝着旧时代标的“北部科研区”。

“今天得找到新水源,还有吃的。”沈逐把地图摊开给凌看,“顺着河谷往东北走,差不多一天脚程,地图上标着有个旧时代的观测站,兴许还有存货。但得小心,这种地方也可能被别的……玩意儿占了。”

凌凑过来看地图。他对那些线条符号的理解显然有限,但听懂了“水”和“吃”。他点点头。

临出发,沈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把断匕递给了凌。

“拿着,防身。”沈逐说,“虽说你可能用不上这玩意儿,但……万一我不在跟前。”

凌低头看着匕首。匕身沾着地鼠血,早干涸发黑了。他伸出手,握住刀柄。手掌比沈逐的大,指节分明,苍白的皮肉包着金属,透出一股奇异的力量感。可他拿刀的姿势别扭得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握。

沈逐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调整:“这样,虎口压这儿,手腕得稳。刺出去的时候用腰劲,别光使胳膊。”

凌的身体在沈逐贴近时微微一僵,但很快松下来,任由沈逐摆弄他的手指。他学得快,沈逐只教了两遍,他就能用标准得近乎刻板的姿势握住匕首了。

“记着,不到万不得已,别用指甲。”沈逐补了一句,“你的指甲……太扎眼了。” 那是丧尸的印记,也是凌力量的象征,可要是碰上不管是敌是友的人,那就是要命的破绽。

凌看了看自己灰黑色、边缘锋利的指甲,点了点头。他试着控制,那些指甲竟然真的慢慢缩了回去,缩到接近普通人指甲的长度和颜色,只是质地看着还是硬。

沈逐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没多问。凌身上的谜太多了,不差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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