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同频心跳
两人再次上路。这回，凌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他不用沈逐搀了，自己能走，甚至主动走到前头探路。步子稳当，对周围的观察也细了，时不时会停下，指给沈逐看一些不起眼的痕迹，被踩倒的草，石头上的新刮痕，空气里残留的、沈逐几乎闻不到的微弱气味。
“你在认方向？还是……追踪？”沈逐问。
凌指指自己鼻子，又指指眼睛，最后指指耳朵。意思是：全用。
沈逐明白了，凌的感官在强化，这应该是高阶丧进化出来的优势。
有凌领着，他们走得快了不少，还避开了几处可能有危险变异兽窝点的地界。中午，他们在一条快干透的小溪边歇脚，运气还不错，找了个浅水坑。虽然水质一般，但总比没有强。
沈逐灌满水壶，凌则蹲在水边，盯着水里偶尔窜过的小黑点。他突然出手，从水里捞出一条巴掌长、鳞片硬邦邦的变异小鱼。那速度，沈逐甚至都没看清楚。
“吃……”他把还在扑腾的鱼递给沈逐。
沈逐接过来，有点哭笑不得。凌这学习和适应的本事，有时候真挺吓人。他利索地处理了鱼，找了个稍微隐蔽的地方准备烤鱼。
烤鱼的香味飘起来的时候，凌就蹲在火堆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渐渐变得金黄的鱼肉，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沈逐撕下最肥的鱼肚子那块，吹了吹，递给他。
凌接过来，没立刻吃，先看了看沈逐，确认沈逐自己也拿了吃的开始嚼，他才小口咬下去。烤熟的东西显然比生肉合他胃口，他吃得比昨晚快了点，竟然还带着那种奇特的、近乎礼仪的细嚼慢咽。
“好吃么？”沈逐问。
凌点头，灰眼睛里映着火，亮晶晶的。他学着沈逐的样子，把鱼刺仔细吐在一边，然后接着吃。
简单吃完，两人继续赶路。下午的道更难走，他们离开了河谷，进了一片丘陵地。这儿以前可能是林子或者农场，现在只剩焦黑的树桩和龟裂的土。风卷着辐射尘，刮得人皮肤刺疼。
沈逐用破布蒙住口鼻，凌好像不受影响，可他看沈逐这么做了，也有样学样，从自己风衣上撕了条布，笨拙地往脸上蒙。结果蒙歪了，只盖住个下巴。
沈逐没忍住，笑了一下，伸手帮他把布条拉上去，盖好口鼻，在脑后系紧。指尖不经意擦过凌的耳廓，凌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样。”沈逐示范了一下怎么透过布呼吸。
凌学着用布过滤后的方式吸气呼气，然后点了点头，表示会了。
这小插曲让沉闷的赶路多了点活气。可没多久，气氛又沉了下去。
翻过一座矮山丘，凌突然刹住了脚。他蹲下身，手指抚过地面上一条清楚的车辙印。印子很新，泥被碾碎翻起。
沈逐的心往下沉。他仔细看车辙的宽窄和花纹。是灯塔制式装甲车的轮胎。
“他们追上来了。”沈逐低声道，声音里透出出来是警惕的情绪，“还走到了咱前头。”
这意味着，对方可能猜着了他们的方向，或者……他们的行踪早被发现了。
凌也盯着车辙印，灰白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警告的低吼。他抬起头，目光刀子似的扫过前头起伏的地形，然后指了指右前方一片乱石堆，又做了个“绕开”的手势。
他感觉到危险了。
沈逐没半点犹豫：“听你的。”
他们放弃了直道，转头钻进了乱石区。这儿地势复杂，巨石林立，是天然的藏身地和埋伏点，可也容易迷路。凌对这类环境好像有天生的方向感，他在前头带路，步子又轻又快，几乎没声儿。
沈逐紧跟在后面，握着匕首的手心有点湿。腹部的伤在剧烈活动后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强迫自己不去想。
在石林里穿行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凌猛地停住，一把将沈逐拽到了一块巨石的阴影后头。
几乎同时，前头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和说话声。
“头儿，这儿痕迹断了！那俩玩意儿是不是钻石头缝里了？”一个粗嘎的嗓子抱怨道。
“少废话，散开搜！探测器有反应没？”另一个冷静多的声音命令道。
“有微弱生命信号，但干扰太强，定不准位……等等，信号强了！在十一点方向，距离大概一百米！”
沈逐的呼吸瞬间停了。他和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慌。
被发现了！
凌的手按在了沈逐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带着种奇异的安抚劲儿。他微微摇头，示意沈逐别动，然后自己慢慢从巨石后探出半个头，灰白的眼睛像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锁死了声音来的方向。
沈逐也悄悄看去。大约八十米外，三个穿着灰黑色灯塔作战服的兵正呈战术队形散开，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探测器，屏幕正闪着绿光。他们装备精良，除了标配的冲锋枪，腰上还挂着能量手雷。
不是林奇那种带私仇的追杀队，是灯塔正规的“清理部队”。任务就一条：清除目标。更冷血，更专业！
凌的手从沈逐手腕上移开，慢慢攥成了拳。指甲没伸出来，可沈逐能感觉他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已经处于待战状态。
沈逐脑子飞快地转动，如果硬拼，对方三个人，有探测器和重火力，凌的伤刚好，自己状态也差，胜算不大。跑？这片石林虽然能藏，可对方有探测器，跑不远。
只能……
沈逐的目光落到了旁边一块松动的小石头上。他轻轻捡起石头，对凌做了个“待着”的手势，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把石头朝着跟他们藏身处相反的方向，狠狠扔了出去！
石头划了道弧线，落在几十米外的石堆里，“哗啦”一声脆响。
“那边！”拿探测器的兵立刻调转方向，“信号源动了！速度很快！”
“追！”领头的队长毫不犹豫，带着俩手下朝石头落地的方向猛追过去。
脚步声和引擎声飞快远去。
沈逐靠着巨石，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被冷汗打湿了。凌还保持着戒备的姿势，直到那些声音彻底消失在石林深处，他才稍微松了劲。
他转过头，灰眼睛看着沈逐，里头有点不解，好像不明白沈逐干嘛扔石头暴露个假目标。
“调虎离山。”沈逐简单解释，“不能被他们缠上，得赶紧离开这儿。”
凌像是明白了，点了点头。但他没立刻动，而是又握住了沈逐的手腕。这回不是安抚，是带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沈逐朝那个方向一看，那是个更隐蔽、几乎被藤蔓全盖住的石缝。
“这儿？”沈逐看了看狭窄的入口。
凌点头，先弯腰钻了进去。沈逐紧跟其后。
石缝里头比想的深，还蜿蜒往下，居然通到一个天然的小岩洞。洞里干爽，有微弱的光从头顶石缝透进来，角落甚至有一小滩清亮的积水，是从岩壁渗出来的。
一个绝好的临时藏身地。
凌走到水边，观察了周边以及水质，先捧起水喝了几口，然后示意沈逐也来。沈逐确实渴坏了，灌了几大口清凉的渗水，觉得精神都好了点。
危机暂时解除，疲惫感立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沈逐靠着岩壁坐下，感觉浑身骨头都在叫酸。凌也坐到他旁边，沉默地看着洞口透进的那一线天光。
岩洞里静极了，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还有水珠滴落的嘀嗒声。
过了一会儿，沈逐感觉凌轻轻碰了碰他胳膊。他转过头，看见凌指了指他腹部的伤，又指了指水，做了个“洗洗”的手势。
“待会儿吧。”沈逐摇摇头，“现在安全要紧。”
凌没坚持，但他挪了挪位置，坐得离沈逐更近了些。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了一块儿。
沈逐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凌的体温又开始慢慢往上升。那温凉的感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块正被暖炉烘着的玉，驱着岩洞里的阴湿冷气。
他侧过头，看着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凌好像也在感受着什么，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和沈逐挨在一起的肩膀，然后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仔细地看，像是在确认那正往回走的温度是不是真的。
“凌。”沈逐忽然开口。
凌转过头，灰眼睛看着他。
“如果……”沈逐斟酌着字句，“如果有一天，你全想起来了，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从哪儿来的……你会走么？”
这问题问得突然，沈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在这时候问。也许是因为刚才跟死神擦了个肩，也许是因为这难得的、安静的独处时刻。
凌愣住了。他显然没想过这问题。灰白的眼睛里第一次浮出清楚的困惑，然后是思考。他想了很久，久到沈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凌伸出手，不是去握沈逐的手，而是轻轻按在了沈逐左胸心口的位置。
咚，咚，咚。
隔着衣服和皮肉，凌的掌心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颗心跳得平稳有力。然后，他又抬起另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左胸。
咚……咚……
微弱，缓慢，但是真真切切在跳。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沈逐的眼睛，然后缓缓地、极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走。
他按着沈逐心口的手和他按着自己心口的手，说:“这，儿”。现在跳着相似的、被彼此温暖过的拍子。
沈逐看着他那双映着微光、写满了笨拙又真挚承诺的眼睛，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抬起手，覆在了凌按在他心口的那只手上。
掌心贴着掌心，体温融在一处。
岩洞外头，废土的风还在呜咽。岩洞里头，两个浑身是伤的灵魂挨在潮湿的黑暗里，分着那一线天光，还有一份无声无息长出来、拿心跳和体温当凭据的牵扯。
前路还是凶险，追兵如影随形。
可至少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和这片废墟里长出来的、叫人不敢相信的暖意。
岩洞里的时间过得慢，黏糊糊的，像石壁上渗下来、要滴不滴的水珠。
追兵的脚步声和引擎声，过了几个钟头才彻底没影儿。石林又静得跟死了似的。可沈逐那根绷着的弦松不下来。探测器那玩意儿既然出来了，就说明灯塔这回动了真格，用的是专业的清剿手段。他俩现在跟雷达屏上俩光点没区别，就是暂时缩在阴影里罢了。
凌的状态还是不太稳当，时好时坏。吞噬了林奇脑子记忆带来的后遗症，远不止记忆冲撞那么简单。他一会儿清醒，能清楚回应沈逐的话；一会儿又眼神发直，灰眼珠没了焦点，对着空气嘟囔些听不清的玩意儿，要么突然因为脑子里闪过某个碎片，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沈逐试着帮他顺。
“林奇，”等凌又一次从恍惚里挣扎出来，沈逐轻声开口，握住他冰凉的手，“你看见的那些，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他死了，那些腌臜话，伤不着我了。”
凌的眼珠子慢慢转了转，定在沈逐脸上。他反过来攥紧沈逐的手，攥得死紧，喉咙里挤出俩字：“疼……你。”
不是他自己疼，是替沈逐疼。
沈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摇摇头：“我真不疼了。早过去了。”
凌不信。他松开手，指尖却抬起来，轻轻碰了碰沈逐的脸颊，像在碰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动作小心的离谱。他的目光仔仔细细描过沈逐的眉眼、鼻梁、嘴唇，好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全乎的，没被那些恶意伤害过。然后，手指头往下滑，落在沈逐颈侧，那儿有道旧疤，是早年出任务留下的。
“这儿？”凌问。
沈逐点头：“老早以前了。”
凌的指尖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会儿，接着往下，隔着衣服，虚虚地点在沈逐腹部的伤口上。“这儿？”他声音压得更低，里头闷着股压不住的情绪。
“快好了。”沈逐故意让语气松快点。
“你在认方向？还是……追踪？”沈逐问。
凌指指自己鼻子，又指指眼睛，最后指指耳朵。意思是：全用。
沈逐明白了，凌的感官在强化，这应该是高阶丧进化出来的优势。
有凌领着，他们走得快了不少，还避开了几处可能有危险变异兽窝点的地界。中午，他们在一条快干透的小溪边歇脚，运气还不错，找了个浅水坑。虽然水质一般，但总比没有强。
沈逐灌满水壶，凌则蹲在水边，盯着水里偶尔窜过的小黑点。他突然出手，从水里捞出一条巴掌长、鳞片硬邦邦的变异小鱼。那速度，沈逐甚至都没看清楚。
“吃……”他把还在扑腾的鱼递给沈逐。
沈逐接过来，有点哭笑不得。凌这学习和适应的本事，有时候真挺吓人。他利索地处理了鱼，找了个稍微隐蔽的地方准备烤鱼。
烤鱼的香味飘起来的时候，凌就蹲在火堆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渐渐变得金黄的鱼肉，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沈逐撕下最肥的鱼肚子那块，吹了吹，递给他。
凌接过来，没立刻吃，先看了看沈逐，确认沈逐自己也拿了吃的开始嚼，他才小口咬下去。烤熟的东西显然比生肉合他胃口，他吃得比昨晚快了点，竟然还带着那种奇特的、近乎礼仪的细嚼慢咽。
“好吃么？”沈逐问。
凌点头，灰眼睛里映着火，亮晶晶的。他学着沈逐的样子，把鱼刺仔细吐在一边，然后接着吃。
简单吃完，两人继续赶路。下午的道更难走，他们离开了河谷，进了一片丘陵地。这儿以前可能是林子或者农场，现在只剩焦黑的树桩和龟裂的土。风卷着辐射尘，刮得人皮肤刺疼。
沈逐用破布蒙住口鼻，凌好像不受影响，可他看沈逐这么做了，也有样学样，从自己风衣上撕了条布，笨拙地往脸上蒙。结果蒙歪了，只盖住个下巴。
沈逐没忍住，笑了一下，伸手帮他把布条拉上去，盖好口鼻，在脑后系紧。指尖不经意擦过凌的耳廓，凌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样。”沈逐示范了一下怎么透过布呼吸。
凌学着用布过滤后的方式吸气呼气，然后点了点头，表示会了。
这小插曲让沉闷的赶路多了点活气。可没多久，气氛又沉了下去。
翻过一座矮山丘，凌突然刹住了脚。他蹲下身，手指抚过地面上一条清楚的车辙印。印子很新，泥被碾碎翻起。
沈逐的心往下沉。他仔细看车辙的宽窄和花纹。是灯塔制式装甲车的轮胎。
“他们追上来了。”沈逐低声道，声音里透出出来是警惕的情绪，“还走到了咱前头。”
这意味着，对方可能猜着了他们的方向，或者……他们的行踪早被发现了。
凌也盯着车辙印，灰白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警告的低吼。他抬起头，目光刀子似的扫过前头起伏的地形，然后指了指右前方一片乱石堆，又做了个“绕开”的手势。
他感觉到危险了。
沈逐没半点犹豫：“听你的。”
他们放弃了直道，转头钻进了乱石区。这儿地势复杂，巨石林立，是天然的藏身地和埋伏点，可也容易迷路。凌对这类环境好像有天生的方向感，他在前头带路，步子又轻又快，几乎没声儿。
沈逐紧跟在后面，握着匕首的手心有点湿。腹部的伤在剧烈活动后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强迫自己不去想。
在石林里穿行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凌猛地停住，一把将沈逐拽到了一块巨石的阴影后头。
几乎同时，前头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和说话声。
“头儿，这儿痕迹断了！那俩玩意儿是不是钻石头缝里了？”一个粗嘎的嗓子抱怨道。
“少废话，散开搜！探测器有反应没？”另一个冷静多的声音命令道。
“有微弱生命信号，但干扰太强，定不准位……等等，信号强了！在十一点方向，距离大概一百米！”
沈逐的呼吸瞬间停了。他和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慌。
被发现了！
凌的手按在了沈逐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带着种奇异的安抚劲儿。他微微摇头，示意沈逐别动，然后自己慢慢从巨石后探出半个头，灰白的眼睛像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锁死了声音来的方向。
沈逐也悄悄看去。大约八十米外，三个穿着灰黑色灯塔作战服的兵正呈战术队形散开，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探测器，屏幕正闪着绿光。他们装备精良，除了标配的冲锋枪，腰上还挂着能量手雷。
不是林奇那种带私仇的追杀队，是灯塔正规的“清理部队”。任务就一条：清除目标。更冷血，更专业！
凌的手从沈逐手腕上移开，慢慢攥成了拳。指甲没伸出来，可沈逐能感觉他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已经处于待战状态。
沈逐脑子飞快地转动，如果硬拼，对方三个人，有探测器和重火力，凌的伤刚好，自己状态也差，胜算不大。跑？这片石林虽然能藏，可对方有探测器，跑不远。
只能……
沈逐的目光落到了旁边一块松动的小石头上。他轻轻捡起石头，对凌做了个“待着”的手势，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把石头朝着跟他们藏身处相反的方向，狠狠扔了出去！
石头划了道弧线，落在几十米外的石堆里，“哗啦”一声脆响。
“那边！”拿探测器的兵立刻调转方向，“信号源动了！速度很快！”
“追！”领头的队长毫不犹豫，带着俩手下朝石头落地的方向猛追过去。
脚步声和引擎声飞快远去。
沈逐靠着巨石，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被冷汗打湿了。凌还保持着戒备的姿势，直到那些声音彻底消失在石林深处，他才稍微松了劲。
他转过头，灰眼睛看着沈逐，里头有点不解，好像不明白沈逐干嘛扔石头暴露个假目标。
“调虎离山。”沈逐简单解释，“不能被他们缠上，得赶紧离开这儿。”
凌像是明白了，点了点头。但他没立刻动，而是又握住了沈逐的手腕。这回不是安抚，是带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沈逐朝那个方向一看，那是个更隐蔽、几乎被藤蔓全盖住的石缝。
“这儿？”沈逐看了看狭窄的入口。
凌点头，先弯腰钻了进去。沈逐紧跟其后。
石缝里头比想的深，还蜿蜒往下，居然通到一个天然的小岩洞。洞里干爽，有微弱的光从头顶石缝透进来，角落甚至有一小滩清亮的积水，是从岩壁渗出来的。
一个绝好的临时藏身地。
凌走到水边，观察了周边以及水质，先捧起水喝了几口，然后示意沈逐也来。沈逐确实渴坏了，灌了几大口清凉的渗水，觉得精神都好了点。
危机暂时解除，疲惫感立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沈逐靠着岩壁坐下，感觉浑身骨头都在叫酸。凌也坐到他旁边，沉默地看着洞口透进的那一线天光。
岩洞里静极了，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还有水珠滴落的嘀嗒声。
过了一会儿，沈逐感觉凌轻轻碰了碰他胳膊。他转过头，看见凌指了指他腹部的伤，又指了指水，做了个“洗洗”的手势。
“待会儿吧。”沈逐摇摇头，“现在安全要紧。”
凌没坚持，但他挪了挪位置，坐得离沈逐更近了些。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了一块儿。
沈逐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凌的体温又开始慢慢往上升。那温凉的感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块正被暖炉烘着的玉，驱着岩洞里的阴湿冷气。
他侧过头，看着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凌好像也在感受着什么，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和沈逐挨在一起的肩膀，然后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仔细地看，像是在确认那正往回走的温度是不是真的。
“凌。”沈逐忽然开口。
凌转过头，灰眼睛看着他。
“如果……”沈逐斟酌着字句，“如果有一天，你全想起来了，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从哪儿来的……你会走么？”
这问题问得突然，沈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在这时候问。也许是因为刚才跟死神擦了个肩，也许是因为这难得的、安静的独处时刻。
凌愣住了。他显然没想过这问题。灰白的眼睛里第一次浮出清楚的困惑，然后是思考。他想了很久，久到沈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凌伸出手，不是去握沈逐的手，而是轻轻按在了沈逐左胸心口的位置。
咚，咚，咚。
隔着衣服和皮肉，凌的掌心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颗心跳得平稳有力。然后，他又抬起另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左胸。
咚……咚……
微弱，缓慢，但是真真切切在跳。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沈逐的眼睛，然后缓缓地、极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走。
他按着沈逐心口的手和他按着自己心口的手，说:“这，儿”。现在跳着相似的、被彼此温暖过的拍子。
沈逐看着他那双映着微光、写满了笨拙又真挚承诺的眼睛，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抬起手，覆在了凌按在他心口的那只手上。
掌心贴着掌心，体温融在一处。
岩洞外头，废土的风还在呜咽。岩洞里头，两个浑身是伤的灵魂挨在潮湿的黑暗里，分着那一线天光，还有一份无声无息长出来、拿心跳和体温当凭据的牵扯。
前路还是凶险，追兵如影随形。
可至少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和这片废墟里长出来的、叫人不敢相信的暖意。
岩洞里的时间过得慢，黏糊糊的，像石壁上渗下来、要滴不滴的水珠。
追兵的脚步声和引擎声，过了几个钟头才彻底没影儿。石林又静得跟死了似的。可沈逐那根绷着的弦松不下来。探测器那玩意儿既然出来了，就说明灯塔这回动了真格，用的是专业的清剿手段。他俩现在跟雷达屏上俩光点没区别，就是暂时缩在阴影里罢了。
凌的状态还是不太稳当，时好时坏。吞噬了林奇脑子记忆带来的后遗症，远不止记忆冲撞那么简单。他一会儿清醒，能清楚回应沈逐的话；一会儿又眼神发直，灰眼珠没了焦点，对着空气嘟囔些听不清的玩意儿，要么突然因为脑子里闪过某个碎片，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沈逐试着帮他顺。
“林奇，”等凌又一次从恍惚里挣扎出来，沈逐轻声开口，握住他冰凉的手，“你看见的那些，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他死了，那些腌臜话，伤不着我了。”
凌的眼珠子慢慢转了转，定在沈逐脸上。他反过来攥紧沈逐的手，攥得死紧，喉咙里挤出俩字：“疼……你。”
不是他自己疼，是替沈逐疼。
沈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摇摇头：“我真不疼了。早过去了。”
凌不信。他松开手，指尖却抬起来，轻轻碰了碰沈逐的脸颊，像在碰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动作小心的离谱。他的目光仔仔细细描过沈逐的眉眼、鼻梁、嘴唇，好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全乎的，没被那些恶意伤害过。然后，手指头往下滑，落在沈逐颈侧，那儿有道旧疤，是早年出任务留下的。
“这儿？”凌问。
沈逐点头：“老早以前了。”
凌的指尖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会儿，接着往下，隔着衣服，虚虚地点在沈逐腹部的伤口上。“这儿？”他声音压得更低，里头闷着股压不住的情绪。
“快好了。”沈逐故意让语气松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