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告别

离开的前一天,林远派人来请沈逐和凌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沈逐和凌穿过灯塔中央指挥塔那条他们走过无数次的走廊。应急灯依旧是惨绿色的,空气里依旧是消毒水混合着循环系统过滤后的微微凉意。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些曾经嵌在墙壁里的监控探头指示灯已经不亮了,走廊两侧的门上贴着新的标识牌,不是“实验体隔离区”或“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而是“档案室”、“医疗用品仓库”、“B区通行”。他们走过的时候,有一个年轻士兵迎面走来,看到沈逐,下意识立正敬礼。沈逐微一颔首,脚步没有停。

林远的办公室在顶层,推开门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荒原,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沈逐,灯塔还欠你父亲一个交代。”他把茶杯放下,声音不高,“我没办法让他活过来。但我想,他如果能看到你现在站在这里,应该也会觉得,他当年没有白等。”

林远转向凌,他的目光在停在了凌身上:“灯塔欠你的。”他重复了一遍,“还不了,只希望你有空也回来看看。”

凌看了他片刻:“嗯。”

出大楼的时候,走廊转角处站着一个人,陈靖穿着日常作训服,没有带肩章,陈安站在他身边,骨尾垂在身后微微晃动。她今天没有穿病号服,换了件浅灰色的便装,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和普通十几岁姑娘没什么两样,除了那双还会在光线下微微改变颜色的瞳孔。

陈靖看了沈逐很久,然后开口:“等你回来继续下棋。”

沈逐点头:“下次。”

两句话,七年,从训练营到守备部,从背叛到反水,从冰棺前跪下去到女儿重新会叫爸爸。所有说不清的都在这几个字里了。

陈靖的手按在陈安的肩上,低头对她说:“去跟你凌哥哥说句话。”陈安走到凌面前,抬起头看着凌的眼睛。她右脸颊有极淡的酒窝,说话时会先抿下唇再弯眼角。“凌哥哥,”她的骨尾轻轻摆了一下,“你的尾巴会好的。”

凌抬起手轻轻放在陈安头顶拍了拍:“嗯。”

车队在灯塔外围防护网外列队等候,方隼和陈野站在车头前,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方隼手里攥着一个数据板,陈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方隼把数据板递给沈逐。“情报部这两周整理的材料。有些是关于伊甸时期的外部顾问记录,你父亲的名字被反复引用,林秘书长批注过,你可以看看。”

沈逐接过数据板,没有立刻看,只是攥在手里。

方隼看着他的眼睛:“有事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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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逐点头,两只手交握沈逐的手背上有新添的伤,方隼低头瞥了一眼没有问。

陈野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打开袋口给沈逐看。“老钟要的变异麦种子,阿橙要的加密通讯模组,瘤子托我带的两罐润滑油,黑蛇点名要的烟。”他顿了一下,“包很重,提好。别让凌拿,他还在长骨头。”凌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扬起,似乎在表达对最后那句话的异议,又似乎表示收到了。陈野瞥了那截尾尖一眼,没有再说。

陈野又将一个布包递给沈逐:“这是陈灵给凌哥哥的。”沈逐接过去,很轻,里面像是纸张和几截炭笔。

沈逐在帆布包结实的提手上攥了一下,回答了他。然后他转身走向车队,方隼和陈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熟悉的背影走远,看着那些新来的孩子们笨拙地爬上车,看着车队扬起的尘土慢慢盖过地平线。

车队驶出灯塔外围防护网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光线从车窗外打进来,落在副驾凌银白色的长发上,发梢染成淡金色。他微侧着头看着窗外,荒原还是那片荒原,裂谷还是那些裂谷,风化的岩石和干涸的河床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但他已经不是那个一个人蹲在废墟上、不知道下一站去哪里的丧尸皇了。

“凌。”

“嗯。”

“回家了!”

车队由两辆中型运输车和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组成。运输车上坐着所有达到转移标准的孩子们,还有他们为数不多的行李。

沈逐握着方向盘,开在最前面。凌坐在副驾,银白色的长发还松松地垂在肩上。后座上,吴瀚抱着记录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睡得很沉,头微微歪向一侧抵在车窗玻璃上,眼镜滑到鼻尖,发出均匀的轻鼾。

凌从副驾回过头,看了吴瀚一眼。凌的尾巴轻轻蹭了蹭沈逐的手腕,沈逐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凌的手指落进去指腹贴着他的脉搏。这个动作他们已经做了无数遍,从逃亡路上第一次沈逐把手伸向他,到后来每一次战斗间隙确认彼此还活着,到现在不需要确认什么,只是习惯。习惯你的手指在我掌心里,习惯你的脉搏挨着我的脉搏,习惯所有这些不用解释也不用理由的触碰。

“以前……”他轻声说“从来没有回去过。”他停了一下“每次离开一个地方,都是因为那个地方没了。伊甸没了,图书馆没了,地下管道住过的那截隧道也被酸雨泡塌了。所有的‘回去’都只是换一个方向继续走。”

沈逐没有立刻接话,他让那句话在车里安静地悬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次不一样,他们都在等我们。”

凌转过头看着沈逐的侧脸,沈逐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公路上,但他的手指在凌掌心轻轻扣了一下,像在敲一扇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门。凌没有再说话,他重新看向窗外,荒原上,一丛变异灌木从裂谷边缘的石缝里探出来,灰绿色的枝条上缀着几朵紫色的小花,花瓣边缘有辐射灼伤的焦痕,但还活着,还在开。

车队拐过风化岩柱群的时候,河谷入口的瞭望塔已经能看见了。

老赵在塔上值班,他正眯着眼睛打盹,被一阵沉闷的引擎声惊醒。他揉揉眼睛往北边看去,地平线上扬起三道细长的尘柱,正摇摇晃晃地朝着聚落的方向挪过来。等他看清打头那辆改装越野车的轮廓时,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摔下去。

“来了!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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