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归途
“来了！他们来了——！”
他的喊声从瞭望塔上传下来，被风扯得七零八落，但足够惊醒半个聚落。
老钟正坐在议事厅里听见那声喊，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瘤子正蹲在矿道口分拣早上挖出来的矿石，听见喊声把筐往旁边一推，背上那个巨大的肉瘤在转身时晃了一下，他顾不上扶稳，大步朝入口走去，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把矿道口的栅栏门仔细关好，然后继续往入口赶。黑蛇靠在交易区的柱子上，把手里的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阿橙从她的工坊里冲出来，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放下的扳手，后脑勺那撮呆毛在风里晃得像一面小旗。
小七是第一个冲到河谷入口的，他跑到河谷入口那块最高的石头前，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手搭凉棚朝北边望。三辆车，打头那辆是沈逐的改装越野。
凌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银白的长发被荒原的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的尾巴垂在身后，还没完全恢复，尾尖拖在地上。他站在河谷入口的阳光里，站在他第一次被当作“人”接纳的地方。
小七一头撞进他怀里，力气大得凌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两只手攥着凌的衣角，脸埋在凌的腰腹间，小七的声音闷在凌的衣服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凌哥哥，我等你们好久了。”
凌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把手轻轻放在他后脑勺上。他的手掌还是比正常人温度低一点，但已经不冷了：“回来了。”
阿橙从人群后面挤上来，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凌，然后是那条垂在身后没有像以前那样主动缠上来的尾巴。她的目光在尾巴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什么都没问。她走上前，用扳手敲了敲凌的手臂，正好够把扳手柄上残留的一点机油蹭在凌的袖子上。“瘦了，”她说，“吴老头儿抠搜死了吧。”
吴瀚从车上下来，推了推眼镜：“我听得见。”
阿橙咧嘴笑，那撮呆毛在风里晃着，被阳光染成一撮金的。
运输车的后门打开，孩子们陆续下车，他们穿着统一的浅灰色便装，有些人的衣服还不太合身——袖子太长遮住了手，裤腿堆在脚踝上。他们站在车厢旁边，站得不算整齐，有的靠得很近，手臂碰着彼此；有的抱着自己简单的行李，好奇地打量周围，干燥的风带着矿石和火药的气息，与医疗室流动的温控空气全然不同。
这是他们第一次不是透过监控屏幕，不是在战斗指令的坐标图上看见聚落，而是用自己的眼睛，站在这片粗糙的、布满碎石的土地上，看见河谷两侧崖壁上那一排排开凿出来的窑洞，谷底那些用废旧金属和木板拼凑的房屋，看见那些远远站着没有躲开也没有举起武器的人。
一个畸变者老太太从人群后面挤出来。她的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几乎要把腰弯成九十度，脸上长着大片鳞状皮肤，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她走到陈安面前，拉住陈安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肿大变形，但她握着陈安的手时力道很轻
“闺女长得真俊。”她用缺了牙的嘴笑着说，“这头发，这眼睛，真俊。叫什么名？”
“陈安。”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探出来，尾尖蹭了蹭老人的手背。这是她从苏醒后，第一次主动触碰一个陌生人。
夜里，聚落中央燃起篝火。
瘤子从地窖里搬出存了两个月的肉干，用削尖的铁签串好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响声，焦香顺着河谷的风飘出去老远。老周煮了一大锅杂菜汤，放了晒干的野生菌菇和变异麦粒，用长柄木勺慢慢搅着锅底，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混在柴火爆裂声里。黑蛇把几条风干的鱼拎过来放在火堆旁的木盘上，每条都被仔细去掉了鳞片。
新来的孩子们起初站在篝火边缘，不敢靠近。他们站得有些拘谨，几个人的尾巴都不约而同地垂着，不像在灯塔康复中心里那样偶尔会无意识地摆动。那些跳动的火焰倒映在他们的眼睛里，明灭不定，他们只是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看着，还没学会怎么走进去。
豆芽不知从哪里摘了一把变异野酸枣，捧到凌面前，说是“给好看的凌哥哥的”。凌低头看着那些表皮皱巴巴的、青红不一的酸枣，伸出手郑重地接了过去。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耳朵后面那根筋悄悄绷了一下，没有露出被酸到的表情，豆芽笑起来，又塞了一把在他手心里。
小七从瘤子那里讨来最大的一串烤肉，转头跑向叶啱。叶啱接过肉串，嘴里刚挤出“谢”字，小七已经跑开去给石头拿下一串了。篝火周围全是人，聚落的老居民、新来的实验体、畸变者、拾荒者，全挤在火光照得到的地方。没有人刻意安排座位，但新来的实验体们还是习惯性地坐在边缘，他们还不太习惯被围在中间。
小七一个一个地拽，把叶啱拽到阿橙旁边坐下，把陈安拽到老周旁边，把石头拽到他自己早就用石头垒好的“专属座位”上。几个年纪更小的畸变者孩子凑上去招呼他们，和这些新来的孩子们交换手里的食物。豆芽把自己烤焦的玉米掰下一半分给一个手还不太灵便的实验体，对方接过去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焦屑，他的尾巴尖在身后笨拙地晃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学豆芽那样说“好吃”。豆芽等了几秒，没等到，又把自己的半根玉米也塞给他：“烤焦的也好吃。”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苍白和灰白、青灰和红褐都染成同一种温暖的金色。这些颜色混在一起，再分不清谁是“正常人”，谁是“畸变者”，谁是“实验体”。所有人都只是一群围着篝火、吃着烤肉、被烟熏得眯起眼睛的普通人。
吴瀚看着那一个个曾被编号的生命，笨拙地接过食物，小声地学着小七叫“爷爷”或“吴叔”，他那副碎了二十年的心，第一次被真正地拼完整了。
凌坐在沈逐身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肉汤。他捧着碗，看着篝火的光在碗沿上跳跃。他的尾巴搭在沈逐的手腕上，没有收紧，只是轻轻搭着。“在看什么？”沈逐问。
凌转过头，灰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篝火和那些围坐的人影。
“看家。”
小七从人群中钻出来，光着脚跑到他们面前，怀里抱着从瘤子那里讨来的最后一串烤肉，左看看沈逐，右看看凌，然后一屁股挤到两人中间坐下，宣布：“我今天要睡你们那儿，我被子都抱好了。”他指着远处一块平整的石墩上，果然堆着一团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毯子。
凌没吭声，只用尾巴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表示了默认。
他的喊声从瞭望塔上传下来，被风扯得七零八落，但足够惊醒半个聚落。
老钟正坐在议事厅里听见那声喊，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瘤子正蹲在矿道口分拣早上挖出来的矿石，听见喊声把筐往旁边一推，背上那个巨大的肉瘤在转身时晃了一下，他顾不上扶稳，大步朝入口走去，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把矿道口的栅栏门仔细关好，然后继续往入口赶。黑蛇靠在交易区的柱子上，把手里的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阿橙从她的工坊里冲出来，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放下的扳手，后脑勺那撮呆毛在风里晃得像一面小旗。
小七是第一个冲到河谷入口的，他跑到河谷入口那块最高的石头前，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手搭凉棚朝北边望。三辆车，打头那辆是沈逐的改装越野。
凌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银白的长发被荒原的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的尾巴垂在身后，还没完全恢复，尾尖拖在地上。他站在河谷入口的阳光里，站在他第一次被当作“人”接纳的地方。
小七一头撞进他怀里，力气大得凌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两只手攥着凌的衣角，脸埋在凌的腰腹间，小七的声音闷在凌的衣服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凌哥哥，我等你们好久了。”
凌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把手轻轻放在他后脑勺上。他的手掌还是比正常人温度低一点，但已经不冷了：“回来了。”
阿橙从人群后面挤上来，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凌，然后是那条垂在身后没有像以前那样主动缠上来的尾巴。她的目光在尾巴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什么都没问。她走上前，用扳手敲了敲凌的手臂，正好够把扳手柄上残留的一点机油蹭在凌的袖子上。“瘦了，”她说，“吴老头儿抠搜死了吧。”
吴瀚从车上下来，推了推眼镜：“我听得见。”
阿橙咧嘴笑，那撮呆毛在风里晃着，被阳光染成一撮金的。
运输车的后门打开，孩子们陆续下车，他们穿着统一的浅灰色便装，有些人的衣服还不太合身——袖子太长遮住了手，裤腿堆在脚踝上。他们站在车厢旁边，站得不算整齐，有的靠得很近，手臂碰着彼此；有的抱着自己简单的行李，好奇地打量周围，干燥的风带着矿石和火药的气息，与医疗室流动的温控空气全然不同。
这是他们第一次不是透过监控屏幕，不是在战斗指令的坐标图上看见聚落，而是用自己的眼睛，站在这片粗糙的、布满碎石的土地上，看见河谷两侧崖壁上那一排排开凿出来的窑洞，谷底那些用废旧金属和木板拼凑的房屋，看见那些远远站着没有躲开也没有举起武器的人。
一个畸变者老太太从人群后面挤出来。她的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几乎要把腰弯成九十度，脸上长着大片鳞状皮肤，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她走到陈安面前，拉住陈安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肿大变形，但她握着陈安的手时力道很轻
“闺女长得真俊。”她用缺了牙的嘴笑着说，“这头发，这眼睛，真俊。叫什么名？”
“陈安。”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探出来，尾尖蹭了蹭老人的手背。这是她从苏醒后，第一次主动触碰一个陌生人。
夜里，聚落中央燃起篝火。
瘤子从地窖里搬出存了两个月的肉干，用削尖的铁签串好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响声，焦香顺着河谷的风飘出去老远。老周煮了一大锅杂菜汤，放了晒干的野生菌菇和变异麦粒，用长柄木勺慢慢搅着锅底，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混在柴火爆裂声里。黑蛇把几条风干的鱼拎过来放在火堆旁的木盘上，每条都被仔细去掉了鳞片。
新来的孩子们起初站在篝火边缘，不敢靠近。他们站得有些拘谨，几个人的尾巴都不约而同地垂着，不像在灯塔康复中心里那样偶尔会无意识地摆动。那些跳动的火焰倒映在他们的眼睛里，明灭不定，他们只是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看着，还没学会怎么走进去。
豆芽不知从哪里摘了一把变异野酸枣，捧到凌面前，说是“给好看的凌哥哥的”。凌低头看着那些表皮皱巴巴的、青红不一的酸枣，伸出手郑重地接了过去。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耳朵后面那根筋悄悄绷了一下，没有露出被酸到的表情，豆芽笑起来，又塞了一把在他手心里。
小七从瘤子那里讨来最大的一串烤肉，转头跑向叶啱。叶啱接过肉串，嘴里刚挤出“谢”字，小七已经跑开去给石头拿下一串了。篝火周围全是人，聚落的老居民、新来的实验体、畸变者、拾荒者，全挤在火光照得到的地方。没有人刻意安排座位，但新来的实验体们还是习惯性地坐在边缘，他们还不太习惯被围在中间。
小七一个一个地拽，把叶啱拽到阿橙旁边坐下，把陈安拽到老周旁边，把石头拽到他自己早就用石头垒好的“专属座位”上。几个年纪更小的畸变者孩子凑上去招呼他们，和这些新来的孩子们交换手里的食物。豆芽把自己烤焦的玉米掰下一半分给一个手还不太灵便的实验体，对方接过去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焦屑，他的尾巴尖在身后笨拙地晃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学豆芽那样说“好吃”。豆芽等了几秒，没等到，又把自己的半根玉米也塞给他：“烤焦的也好吃。”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苍白和灰白、青灰和红褐都染成同一种温暖的金色。这些颜色混在一起，再分不清谁是“正常人”，谁是“畸变者”，谁是“实验体”。所有人都只是一群围着篝火、吃着烤肉、被烟熏得眯起眼睛的普通人。
吴瀚看着那一个个曾被编号的生命，笨拙地接过食物，小声地学着小七叫“爷爷”或“吴叔”，他那副碎了二十年的心，第一次被真正地拼完整了。
凌坐在沈逐身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肉汤。他捧着碗，看着篝火的光在碗沿上跳跃。他的尾巴搭在沈逐的手腕上，没有收紧，只是轻轻搭着。“在看什么？”沈逐问。
凌转过头，灰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篝火和那些围坐的人影。
“看家。”
小七从人群中钻出来，光着脚跑到他们面前，怀里抱着从瘤子那里讨来的最后一串烤肉，左看看沈逐，右看看凌，然后一屁股挤到两人中间坐下，宣布：“我今天要睡你们那儿，我被子都抱好了。”他指着远处一块平整的石墩上，果然堆着一团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毯子。
凌没吭声，只用尾巴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表示了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