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位置

聚落清晨的太阳是从崖壁后面爬上来。沈逐先醒,凌还蜷在他身边,银白色的长发散了一枕头,尾巴搭在他小腿上,熟睡时那截尾巴会本能地寻找沈逐的位置,尾尖贴着他的脚踝内侧,偶尔轻轻抽动一下,像在做梦。沈逐没有马上起身,多留了片刻。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凌侧脸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他的睫毛在光里轻轻颤着,呼吸平稳而绵长,和当初在图书馆里整夜警戒连睡觉都绷着背脊的样子判若两人。

早餐是昨天剩下的变异麦糊和几块烤得硬实的压缩饼干。沈逐把麦糊热好,端到桌上,正准备叫凌起床,余光扫过窗外时停住了。聚落广场的一角,新来的孩子们正站在晨光里。他们站得很整齐,眼睛看着前方某处虚空。没有人对他们下达指令,他们就站在那里,在这个陌生又新奇的地方安静地等待着。

凌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无声地走到他身边“他们……在等。”

沈逐:“等什么?”

凌看着那些人“等有人告诉他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沈逐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埋着的东西,凌自己也曾经这样等过,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等沈逐告诉他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在逃亡路上等沈逐决定下一个目的地,在聚落的每一个清晨等沈逐醒来,他知道“等”是什么滋味。

沈逐放下手里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麦糊,站起来,推开房门朝外走去。

老钟正坐在议事厅里,手里端着一杯不知泡了多少遍的颜色寡淡的茶。

沈逐进门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那些新来的孩子需要事情做。”

老钟放下茶杯,蒙着灰布的眼睛朝着沈逐的方向,似乎在掂量这两个字的全部重量。

“矿道需要人手,瘤子那边一直缺能扛石头的。净化站也需要维护,老赵一个人忙不过来。厨房、养殖区、公共区都需要帮手。”他停了一下,“但你说得对,得让他们自己选。试三天,不合适再换。”

沈逐点头,老钟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复杂。“你刚来聚落的时候,替畸变者守了一夜岗,把裂爪兽的功劳让给两个不认识的人。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会留下来。”他把地图卷起来,递给沈逐。“去吧,指挥官,给他们分任务。”

阿橙的工坊里永远一股子机油和焊锡混合的味道。她从工作台底下翻出一个废弃的短波通讯器,一把塞进跟在沈逐身后进来的叶啱手里,“这东西坏了三年,我自己懒得修你试试。”

叶啱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废铁,沉默了很久,阿橙以为他要问“原电路图在哪里”或“有没有备用零件”,正准备开口调侃一下,叶啱在她开口之前坐了下来,从自己随身带来的工具箱里拿起一把螺丝刀,拧下第一颗螺丝。他把螺丝按长短分类排在左手边,垫圈按大小排在右手边,然后才开始检查电路板上的锈蚀触点。

阿橙在旁边看着,手里的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叶啱没有问她任何问题,但他会把每一颗拧下来的螺丝放在固定的位置,会在重新焊接之前先用万用表测一遍线路通断,会把他弄乱的零件在工作结束时收拾得比阿橙自己还整齐。这种专注不是训练出来的,是被关在培养舱里被当作诱饵被冻进冰茧的那些年,唯一还能由他自己掌控的东西。

“以前在灯塔,你负责什么?”阿橙问。

叶啱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他想起自己在D4层的编号、压力测试的警报声、被伪造的信号诱捕时舱门关闭前最后看到的那道光。然后他说:“等。”

阿橙把手里的扳手转了个圈,没有追问。她走到工作台对面的货架前,从最上层翻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精密的电路板,走线极细,密得像蛛网。“这东西,是我爸留下的一套加密模组的备用件,没人修得好。”她把盒子放在叶啱的工作台上,“你试试。”

叶啱低头看了看那块电路板,然后抬起头看着阿橙。他的金色瞳孔安静地回望着她,尾巴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阿橙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作台,背对着他说:“那边有水拧完螺丝后自己去拿。”

陈安跟着老周来到医疗室,老周让她试着给一个驼背的老人按摩肩膀。老人的肩胛骨因为常年负重而错位变形,周围的肌肉硬得像石头。陈安的骨尾从身后探出来,尾尖轻轻贴在老人畸形的肩胛骨上,像在听那些纠结的肌纤维在呼吸下的细微弹动。

然后她的尾巴开始动了,以极轻极缓的力道顺着肌纤维的方向一点一点推开那些硬块。老人先是本能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闭着眼发出一声舒服的长叹:“比老周的手艺好,手轻,不疼。”

陈安愣了很久。然后嘴角轻轻弯起来,那条骨尾在身后无意识地摆动了一下,和凌高兴时的幅度一模一样。

矿道口,瘤子带着几个体格健壮的孩子往矿车轨道深处走。矿灯昏暗,灯光扫过之处粉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他背着筐在前面带头,背上那个巨大的肉瘤在走动时微微晃动,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看看身后的人是否跟上。一个少年追上来,伸手帮他托住筐底。瘤子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谢了。”那个少年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一直托着筐底,直到走出矿道才松开。

养殖区里,两个孩子蹲在变异鼠群的笼子前。小七盘腿坐在他们中间,一本正经地介绍每只鼠的名字。“这只叫土豆,因为它最胖;这只叫罗宾汉,因为它总偷东西分给别的鼠;这只叫小光,因为它小时候头顶有一撮白毛,像戴着小光环。”

一个孩子伸出手,食指轻轻戳了戳土豆的肚子。土豆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那个孩子转过头看着小七,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好奇,再也没有被训练出来的警觉或空洞,只有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想要了解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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