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越野车与电台

离开那座充当了临时避风港的医疗站,沈逐背包里多了本沉重的记录册,心里压着更沉的石头。凌的状态倒稳了些,那根骨尾没再擅自出来刷存在感,但他偶尔抚过后腰时微蹙的眉头,还是泄露了那东西带来的持续不适。

两人沿着一条被荒草和水泥块掩埋的旧公路向北走。地图在这里成了废纸,只能凭方向感判断。食物早没了,最后一点浆果的酸味还缠在舌根,饥饿像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胃袋。

“得找点像样的补给,或者找到代步工具。”沈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眯眼望着前方消失在灰黄色地平线下的公路。靠两条腿在这片辐射区跋涉太蠢,效率低,风险还高。更重要的是,凌的体能和反应非人,稍不注意就会露馅。

凌安静地走在他身侧,他忽然停下脚步,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向公路右侧一片洼地。“那边,”声音有点哑,但很确定,“铁味。油味。还有……死味。”

沈逐立刻警惕,凌的五感远超常人。两人离开公路,借着半人高的枯草掩护,向洼地摸去。

洼地比想象中深,像是个天然的撞击坑。坑底的情景映入眼帘时,沈逐瞳孔微缩。

坑底堆着不少车辆残骸,大部分锈得只剩框架,盖着厚厚的尘土和藤蔓。看起来像旧时代的废弃场,或是灾变时某支车队栽在了这儿。空气里铁锈味很重,混着淡淡的腐臭,还有一丝没散尽的机油味。

凌指向残骸中间。那里半埋着一辆军绿色越野车。车头严重变形,挡风玻璃蛛网般碎裂,一侧车门不翼而飞,车厢里塞满了垃圾和泥土。但相比周围那些只剩骨架的同类,它至少还保持着大致的车型,四个轮子虽然瘪了,却还挂在车上。

“过去看看。”沈逐压低声音,和凌一前一后,小心地滑下斜坡,靠近那辆越野车。

靠近了才看清,这车受损虽重,但并非不可救药。撞击主要发生在车头左侧,发动机舱盖扭曲翘起,露出里面锈迹斑斑但结构似乎还算完整的引擎。驾驶室内部脏污不堪,座椅的海绵都露了出来,但方向盘、仪表盘等关键部件仍在。

沈逐拉开副驾驶那边还算完好的车门,一股混合着尘土、霉菌和动物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探身进去检查。钥匙孔空空如也。他试着拧动方向盘,没锁死。又俯身查看油门、刹车踏板下的线缆,虽然陈旧,但没有明显断裂。

“凌,检查一下后面,看看车厢,还有底盘。”沈逐说着,自己则绕到车头,忍着那股难闻的气味,掀开了变形的引擎盖。

引擎的情况比预想的稍好,积了厚厚一层灰土和枯叶,管线老化严重,但主要部件都还在原位,没有严重缺失或粉碎性损坏。他用手抹开一些灰尘,辨认出引擎型号,是旧时代一款以结构简单、皮实耐造著称的柴油机。在废土,这种不挑油料结构简单的老家伙,有时候比精密的新型号更可靠。

“沈逐。”凌的声音从车尾传来。

沈逐走过去,看见凌蹲在越野车旁,指着轮胎。四个轮胎都瘪得贴地,胎侧有老化裂纹,但没破口。他又指向底盘,备胎架上挂着一个同样干瘪但外观完整的备胎。车厢角落里扔着半个脏塑料桶,桶底残留着黑乎乎、粘稠的液体,像劣质柴油。

希望的火苗蹿了起来。

“试试看。”沈逐当机立断。

清理工作又脏又累。凌成了主力搬运工。沈逐指出需要搬开的东西,凌就默不作声走过去,徒手或用找到的撬棍,用那股非人的力量轻松清开障碍。他干得认真,灰眼睛紧盯着沈逐指示的位置,动作精准。

沈逐专注于车。他在驾驶座底下翻出个锈蚀的工具箱,里面还有几件能用的工具:活动扳手、钳子、螺丝刀、一小卷电工胶布,还有一个小型手动充气泵。

他先处理轮胎,开始给轮胎轮流充气。凌在旁边好奇地看着,看到干瘪的轮胎在自己眼前慢慢鼓胀起来,恢复形状,灰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奇。

充气过程很慢,沈逐累得手臂发酸。凌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了指充气泵的手柄,又指了指自己。

“你想试试?”沈逐把位置让开。凌学着他的样子握住手柄,开始压动。他的力量控制起初不太稳,差点把连接管崩掉,但在沈逐的指导下很快掌握了节奏,平稳而有力地将空气压入轮胎。有他帮忙,速度快了很多。

趁着凌充气,沈逐开始在车里的各个储物格里面翻找。幸运的是,他在一个储物格里,找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盒,里面赫然装着四枚未拆封的型号匹配的新火花塞,还有一罐未开封的引擎机油!

后座更乱,堆着破烂织物和空罐头盒。沈逐伸手到座位底下摸索,指尖碰到硬质长方体。拖出来是个橄榄绿金属箱,漆掉得厉害但锁扣完好。

掀开箱盖,防震海绵分格固定着几样东西:两盒未拆封的9毫米手枪弹,几块包装脆得一碰就碎的压缩饼干,最底下压着台黑色军用无线电,带可拆卸天线和耳麦。这发现简直像中了彩票。

“好东西!”沈逐忍不住低呼一声。零停下打气,凑过来看。沈逐把火花塞和机油举到他眼前晃了晃,“修车的关键。”

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看到沈逐脸上多日未见的、发自内心的振奋,他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接下来是燃油和电路。那半桶残油太少太浑。沈逐在其他残骸里翻找,终于在一辆侧翻的厢式货车油箱里,用塑料管和破水壶虹吸出小半壶相对清澈的柴油。味道刺鼻,颜色可疑,但别无选择。

电路更麻烦。蓄电池早没电了,线路多处老化破损。沈逐凭着记忆和在后勤部打杂时学的粗浅知识,用钳子和电工胶布勉强修复接通最重要的线路--连接启动电机,发电机和点火开关的。有些线头找不到,他冒险从其他废车电瓶上拆下还能用的导线嫁接,整个过程小心翼翼,生怕弄出火花。

凌一直守在旁边。沈逐需要什么工具,或需要他帮忙扶着部件,他总是及时递上或搭手。他不说话,但灰眼睛追着沈逐的动作,偶尔沈逐低声自语维修步骤时,他会格外专注地听,像在努力理解这些人类鼓捣铁块的奥秘。

天色暗下来,洼地里光线更差,沈逐决定赌一把。

“最后一步。”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油污,“你到车后面,听到我说‘推’,就用全力推。往那边平缓的坡上推。”他指了个方向。

凌点头,走到车尾,双手抵住后保险杠,摆好姿势。

沈逐深吸口气钻进驾驶室。没有钥匙,他找到点火开关后面的线缆,小心剥开绝缘皮,将两根导线捏在手里。踩下离合器,变速杆费力地挂入二档,对着车外的凌大喊:

“推——!”

凌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脚下一蹬,沉重的越野车被他推得向前缓缓移动。轮子碾过碎石土块,发出“咔咔”声响。

沈逐盯着仪表盘,感受车速。当车被凌推上小坡开始下滑时,他猛地将手中两根点火线裸露的铜丝碰在一起。

“噼啪!”一小簇电火花。

引擎舱传来剧烈的震颤,活塞在气缸里艰难运动,发出吭哧吭哧垂死挣扎的声音,排气管冒出一股浓黑呛人的烟。

没打着!

沈逐心一沉,手上没停,继续让导线碰触。凌在车后不明所以,但感受到阻力变化,更加用力推车,下滑速度加快。

“吭哧——吭哧——轰!!!”

一声爆响,紧接着是粗糙的突突声。引擎憋醒了。剧烈震动从车底传来,驾驶室颤抖,仪表盘上残存的指示灯神经质地闪烁,排气管喷吐出不均匀的黑烟,空气里瞬间充满未充分燃烧的柴油刺鼻味。

“成了!松手!凌,松手!”沈逐大喊,同时小心松开离合器。

越野车猛地向前一窜,差点熄火。沈逐赶紧稳住油门,让转速勉强维持不死的状态。引擎声音像得了严重肺病的老人,车身各处传来不同异响和震动,但它确实在靠自己前进了。

凌松开手站在原地,看着这辆被他推醒的铁马歪歪扭扭向前行驶十几米,被沈逐艰难掉头,又摇摇晃晃开回来停在他面前。

驾驶室门推开,沈逐跳下车,脸上手上全是黑灰油渍,但眼睛里闪着光,那种久违的兴奋。他走到凌面前,用力拍了下凌沾满尘土的肩膀。

“好样的!推得给力!”声音带着笑意,“这老家伙,还能动!”

凌看着他灿烂的笑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又看看那辆突突作响颤抖不已的车。灰白瞳孔里似乎映进了一点那亮光。他学着沈逐的样子伸手拍了拍滚烫的引擎盖,结果被烫得缩手,有些茫然地看向沈逐。

沈逐哈哈笑起来,连日逃亡的阴霾仿佛被这粗糙引擎声和凌的反应驱散些许。“走,上车!天黑前看看这老伙计能带我们跑多远!”

他重新爬上驾驶座,凌也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座椅弹簧发出几噶几噶的摩擦声,凌好奇地摸了摸布满裂纹的人造革,又看看眼前积灰的仪表台。

沈逐试着踩油门,车颤抖着向前挪,速度慢得可怜,噪音大得吓人,方向还有些跑偏。他调整方向,让车沿着洼地缓坡艰难爬回旧公路。

当车颤颤巍巍驶上相对平坦的公路时。落日余晖正沉入地平线。沈逐关掉唯一还能亮的昏黄车灯,借着暮色驾驶这辆随时可能再次歇菜的破车,向北驶去。

凌坐在旁边,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被窗外流动的景色吸引。他侧着头看那些飞速倒退的残破景象,看远处黑暗中偶尔闪过的长满荧光菌类的枯树轮廓,看天边缓缓升起的带着辐射微光的星群。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小心碰碰车窗边的摇柄,慢慢摇下一点车窗。带着废土特有气息的夜风灌进来,吹乱他的头发。他又试着拨弄雨刷器开关,唯一还能动的雨刷在干涩玻璃上刮出刺耳声响,来回摆动几下停住了。

凌像发现什么有趣的玩具,看看雨刷,又转头看向专注开车的沈逐。沈逐侧脸在仪表盘微光中轮廓分明,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全神贯注掌控这辆随时可能罢工的破车,试图从嘈杂异响中分辨哪些是常态哪些是危险征兆。

凌看了他一会儿,安静收回手重新坐好,目光望向前方无尽公路。

在这个狭窄充斥噪音和机油味的铁皮空间里,在数天的逃亡与紧绷后,沈逐握着粗糙方向盘,第一次感受到一丝久违的,属于前行而非逃窜的奇异宁静。

车开出去几公里,沈逐才放慢速度,把刚才翻出来无线电拿出来。接上车载电源按下开关。

机器发出嗡鸣,指示灯闪烁几下,亮了。屏幕单色布满划痕,但还能显示频率数字。扬声器里传出沙沙电流噪音,混杂着一些无法辨识的电磁干扰。

“运气不错。”沈逐调着旋钮。大多数频段死寂,偶尔窜过一两个无法解析的加密信号。

凌对那噪音显得烦躁。他眉头皱起来,喉结滚动发出低低不耐烦的咕噜声。他抬手捂住一边耳朵,身体往车门那边靠。

沈逐看了他一眼,把音量调小。“忍忍。”

他继续缓慢转动调谐钮。杂音流淌过去,突然,一个相对清晰、带着明显压抑的男声切进来,断断续续但能听清:

“……重复,这里是‘野鸭’,呼叫‘走地鸡’……听到请回答……”

沈逐手指停住。这个呼号格式,这个加密算法的背景音,他太熟了。灯塔内部,非公开行动频道。

他立刻插上耳麦扣在耳边。凌盯着他骤然绷紧的侧脸,慢慢放下捂耳朵的手。

耳麦里声音清晰许多,带着压抑急促:“……北区搜索队昨天回来了,没收获。上面把林奇那队的失踪定性为‘遭遇特大变异体潮,全体殉职’,追授了勋章,葬礼都没办,骨灰盒里是空的。”

另一个声音切入,更沉稳但同样压着:“‘野鸭’,慎言。频道未必干净。”

“我知道,但这事太他妈蹊跷了。”第一个声音语速更快,“林奇带的是装备最精良的清剿队,出去抓一个重伤的沈头儿,结果全军覆没,连个求救信号都没有?现在作战部由陈靖直接接管,他以前跟林奇就不对付,提拔的全是自己人。我怀疑……”

他压低声音,几乎成了气音:“……我怀疑林奇根本不是死在变异体手里。高层有人想灭口,或者……沈头儿手里有他们必须拿回来的东西。技术部最近在秘密转移三号实验室的核心数据盘和实体样本,动作很急,说是‘战略备份’,我看是要彻底擦掉‘永生计划’的底账……”

“够了!”沉稳声音厉声打断,“‘野鸭’,你的位置可能暴露了。立刻切断通讯,按三号预案撤离。‘走地鸡’收到,完毕。”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声嗡嗡作响。然后,那个被称为“野鸭”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几乎像叹息:“如果……如果指挥官真的还活着,告诉他,基地东侧污水处理厂的旧通风口,地图坐标G-7,每周二、四凌晨一点,换岗空隙最大。那里……曾经是条退路。愿指挥官平安。”

通讯彻底切断。沙沙噪音重新填满耳麦。

沈逐慢慢摘下耳麦,手指冰凉,掌心却出了一层薄汗。

耳麦里最后那句“愿指挥官平安”,是陈野的声音。他以前的副手,跟了他五年的老部下,也是他在灯塔很信任的人。那个总喜欢把战术手册折角、却在实战中胆大心细的年轻人。他还活着。他在找他。他在怀疑林奇,怀疑高层转移“永生计划”的核心资产。

陈野不知道他是否活着,却在用这种极端危险的方式,向虚无中传递情报—关于林奇团队的覆灭被掩盖,关于权力洗牌,关于“永生计划”资产被紧急转移,以及……一条可能存在的、通往灯塔内部的隐秘路径。

这条信息不是给他沈逐的,是给任何一个可能还在忠于他,并且有能力接收到这段加密信号的“自己人”的。陈野在用他的方式,为一个可能已经死去的人,保留最后一丝回家的路。

凌的手忽然伸过来,覆在他握着无线电的手上。

沈逐转头看他,凌的表情有点空,灰眼睛看着他,又好像没完全聚焦。他显然没听懂通话内容,但读懂了沈逐脸上混合着震惊,沉重和一丝复杂的凝重。他往沈逐这边挪了挪,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额头轻轻抵在沈逐肩头。

一个笨拙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安慰姿势。

沈逐没动。他盯着前方,脑海里迅速闪过陈野提到的信息:林奇被定为殉职,陈靖上位,“永生计划”核心资产被转移……灯塔,他们想隐藏什么?

他也不是只为自己和凌在逃亡了。灯塔内部暗流汹涌,有只手在急于抹平一切,而陈野那样的人,正在阴影里试图抓住真相的尾巴。

“没事。”沈逐睁开眼,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略微有些疲惫。他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地拍了拍凌的后脑勺,“听到点……老朋友的消息。”

凌的额头在他肩上蹭了蹭,没说话。

沈逐把无线电小心放回金属箱,和那几盒废了的子弹、碎了的饼干放在一起。然后他挂上档,踩下油门。

破旧车身颤抖着重新加速,沿着裂痕遍布的公路,向着北方,继续向前。风更急了,从破窗灌进来,卷着尘土和远处辐射云的味道。

凌依旧靠着他肩膀,眼睛看着前方,安静得像尊雕塑。

沈逐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盯着前路,大脑却在飞速运转。G-7坐标,污水处理厂,旧通风口……陈野赌上性命送出的这条退路信息,和他从医疗站册子上得到的“伊甸在北”的线索,正在他脑中慢慢勾勒出一张危险而清晰的路线图。

先去伊甸,弄清真相,然后,调头向南,重返灯塔。为了凌,也为了那些还在黑暗中等待答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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