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医疗站的夜

那“喀喀”的轻响断断续续。沈逐闭着眼,假装自己还在熟睡。耳朵却支棱着,捕捉着凌那边每一点细微的动静。凌偶尔在睡梦中无意识发出的压抑的闷哼,还有他比平时略显急促的呼吸。

这家伙,睡得并不安稳。

是因为那突然冒出来的尾巴,还是因为补给站里那个鬼东西说的话?

沈逐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凌盯着自己骨尾时那片空白的表情,还有那句茫然的“这是什么”。凌是真的不知道,真的在害怕。害怕自己身体里不受控制的部分,害怕那个被称作“零号实验体”的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喀喀”声终于停了。

医疗站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还有窗外永不止息的、废土的夜风。

沈逐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绷着的神经稍稍放松,真正的困意慢慢爬上来。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边缘时——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带着猝不及防的痛楚。

沈逐瞬间清醒,声音是从凌那边传来的。

他侧过头,借着火堆余烬,看到凌不知何时蜷缩起了身体,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一只手正紧紧捂着后腰尾椎的位置。

“凌?”沈逐压低声音叫了一句,撑着坐起身。

凌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捂着后腰的手,却没有转过身,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怎么了?尾骨不舒服?”沈逐挪过去,手搭上凌的肩膀,触手一片紧绷。

凌沉默了几秒,才很低地“嗯”了一声。

“疼!”他补充道,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刚醒的鼻音,还有掩饰不住的难受,“……里面,骨头……像在长。”

像在长?沈逐皱起眉。意思是那骨尾收回体内后,并没有安分下来,而是在他身体内部继续生长调整?这感觉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能放出来吗?放出来会不会好点?”沈逐问。虽然那东西看着骇人,但总比在体内折腾强。

凌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尝试。沈逐看到他后背的肌肉线条一阵诡异的蠕动,风衣布料被顶起又落下。最终,那骨尾并没有探出来。凌的呼吸反而更重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行……”他咬着牙说,声音有点抖,“控制不了……乱动……”

沈逐的心跟着揪了一下。他不再犹豫,伸手到凌的颈后,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他紧绷的肌肉。“放松,凌,别跟它较劲。试试深呼吸,就当……当那是你的一部分,就像你控制手指头一样,别怕它。”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医疗站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凌紧绷的身体在他的按压和话语下,一点点松懈下来。他按照沈逐说的,开始缓慢地、深深地呼吸。吸气,停顿,再缓缓吐出。反复几次后,他后腰那处不自然的蠕动似乎减轻了些,呼吸也渐渐平顺。

“好点没?”沈逐手下没停的问了一声。

“嗯……”凌的声音依旧没什么力气,但那股难受的劲头好像过去了。他慢慢转过身,仰面躺下,灰白的眼睛在昏暗里看向沈逐。火堆余烬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张脸苍白得厉害,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沈逐收回手,在他旁边坐下。“怎么回事?刚才突然疼的?”

凌摇摇头,又点点头。“睡觉的时候……好像做了梦。梦到……黑的,很多管子,亮光……然后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后腰,“就突然很疼,像要被撕开。”

梦?沈逐的心沉了沉。是记忆碎片,还是那所谓的“烙印”在潜意识里作祟?

“什么样的管子?什么样的亮光?”沈逐轻声追问,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凌蹙着眉,努力回想,表情因为吃力而显得有些痛苦。“很细的管子……插在手上,头上……凉的液体……亮光是红色的,一闪一闪,很多屏幕……声音,滴滴滴的声音,很吵……”

实验室。沈逐几乎能肯定。凌梦到的是伊甸实验室的场景。那些管子,屏幕,监测声……这和他之前在灯塔机密档案里偶然瞥见过的、关于旧时代某些非法人体实验的描述片段对得上。

凌的呼吸又急促起来,显然回忆这些让他非常不适。他无意识地抓住了沈逐的手腕,手指冰凉。

“好了,不想了。”沈逐立刻打断他,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都是过去的事了,梦而已。”

凌看着他,灰眼睛里的惊悸慢慢平复,但迷茫更深。“过去……”他重复这个词,像是不太理解它的分量,“我的过去……就是那些管子,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和这根尾巴?”

沈逐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那等于承认凌的过去就是一台实验仪器。说不是?可这根尾巴,那些超出常人的能力,还有补给站里那个明显认识他的“东西”,都在指向那个冰冷的答案。

“你的过去是过去!”沈逐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但坚定的说法,“但你的现在是现在。现在,你跟我在一起,我们在逃命,在找活路。过去是什么,改变不了现在你是谁。”

凌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沈逐掌心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说:“你……不觉得……我是怪物?”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深藏的不安。

沈逐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把,酸胀得厉害。他用力握紧凌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救过我,不止一次。你怕我疼,会给我找药。你饿着肚子,会把吃的分我一半。你觉得,什么样的怪物会做这些?”

凌愣住了。灰白的瞳孔微微放大,映着沈逐近在咫尺的、无比认真的脸。

“我不管你过去被叫做什么‘号’,”沈逐继续说,语气斩钉截铁,“也不管你身体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我只知道,你是凌,是我的同伴。这就够了。明白吗?”

凌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虽然眼神里还残存着困惑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但那份小心翼翼的不安,似乎淡去了一些。他把沈逐的手拉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沈逐……”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哑。

“嗯。”

“冷。”

沈逐这才注意到,凌的手指依旧冰凉,刚才那一阵疼痛和回忆似乎消耗了他不少热量。他没说什么,只是挪了挪位置,挨着凌重新躺下,然后伸出手臂,将凌整个人圈进怀里,把从医疗站柜子里翻出来的旧被子往他身上拢了拢。

凌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放松下来,甚至主动朝沈逐怀里靠了靠,把脸埋在他肩窝处,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体温。他冰凉的手脚也慢慢缠上来,像只寻求温暖的大型动物。

沈逐由着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凌的体温正在一点点回升。怀里这副身躯,高大,结实,蕴藏着恐怖的力量,此刻却显得有点脆弱,还有点……依赖。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谁也没再说话。医疗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和心跳声。

后半夜,沈逐迷迷糊糊间,感觉凌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身体的温度也恢复到了那种温凉舒适的状态。那根骨尾似乎也终于消停了,没再闹出动静。

他这才真正放下心,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亮,沈逐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搂着凌的姿势,手臂有点发麻。凌还在睡,脸埋在他颈边,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胸前的衣服。

沈逐轻轻动了动,想把手臂抽出来。凌立刻不满地咕哝了一声,把他抓得更紧,眉头也皱了起来。

沈逐有点哭笑不得,只好维持着这个姿势,等他自己醒。

他的目光在医疗站里随意打量。昨晚只顾着找地方休息,没仔细看。现在借着晨光,能看清更多细节。这地方除了他们躺的这张铁架床,还有两张锈蚀的诊疗椅,几个歪倒的柜子。墙壁上原本可能贴着些图表或须知,现在只剩下一些泛黄卷曲的纸片边缘和残留的胶痕。

地上散落着一些医疗垃圾和破损的器皿。墙角一个半开的柜门里,似乎堆着一些文件样的东西。

沈逐心里一动,旧时代的医疗站,尤其是这种可能靠近前哨或特殊区域的,有时会留下一些有用的记录或地图。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凌终于醒了。他先是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沈逐的肩膀,然后才睁开眼,灰白的瞳孔里带着刚醒的懵懂,看向沈逐。

“早。”沈逐说,动了动发麻的手臂,“醒了就起来吧,我胳膊快不是自己的了。”

凌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人家,连忙松开手,坐起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似乎有点泛红?沈逐不确定是不是光线问题。

两人简单整理了一下,分吃了昨天剩下的最后半块压缩饼干,饥饿感依旧如影随形。

“得再找点吃的,还有水。”沈逐活动了一下身体,腹部的伤感觉好了些。

凌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墙角那个半开的柜子上。他走过去,蹲下身,拉开柜门。里面果然堆着不少泛黄变脆的纸质文件,大部分是病历、记录表,还有一些印刷的医疗手册。

沈逐也凑过去,两人开始翻找。大多数文件都被湿气侵蚀得厉害,字迹模糊,或者干脆粘连在一起。翻了一会儿,沈逐从一堆纸张底下,抽出了一个相对厚实、用硬质塑料封皮装订的册子。

封面上用模糊的字体印着:《区域异常生物观测记录与应对指南(绝密)》。

“异常生物?”沈逐心头一跳,迅速翻开。

册子前面几页是些官样文章的条例和说明。翻到后面,开始出现手写的记录和潦草的草图。记录的时间跨度很大,从旧时代末期一直到灾变发生后的头几年。

记录的内容五花八门,大多是医护人员或驻守士兵遭遇各种变异生物的描述和应对建议,有些旁边还附有简单的素描,画着扭曲怪诞的形态。

沈逐快速浏览,直到翻到中间靠后的一页,他的手顿住了。

这一页的纸张相对新一些,记录的日期是灾变后第三年。标题用加粗的字体写着:

【特殊个体接触报告(编号:XXXX)】

底下的描述很简略,字迹也显得仓促:

接触时间: 灾变3年7月12日,傍晚。

接触地点: 北部河谷XXX区域边缘。

个体特征: 类人形态,成年男性外观,皮肤异常苍白,无明显腐烂迹象。瞳孔呈灰白色,对光线反应异常,移动速度极快,力量远超常人。

关键发现: 个体表现出基础工具使用能力。如用石块砸开变异坚果,并曾试图与观测小队进行非攻击性接触。未观察到典型丧尸攻击性及食腐行为。

后续:观测小队因命令紧急撤离,未能进一步接触

建议:此个体与常规“感染者”存在显著差异,或代表新的变异|进化方向,需高度关注,建议如再遇,优先尝试非致命接触与信息获取。

报告人: 李明德

审核: 权限不足,报告未提交,副本留存。

报告的最下方,盖着一个模糊的、椭圆形的蓝色印章,印章中央是一个抽象的、像是树木又像是神经网络的图案,旁边环绕着一行小字:【伊甸生物保全项目】。

沈逐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凉了半截。

伊甸!又是伊甸!

而且,报告里描述的这个“特殊个体”--苍白皮肤,灰白瞳孔,超常速度与力量,非攻击性,尝试接触……这特征,和凌何其相似!尤其是“未观察到典型丧尸攻击性及食腐行为”这一条。

难道凌,或者说像凌这样的“特殊个体”,在灾变早期就已经出现,并且被伊甸项目注意到了?这个医疗站,可能就是当时的前沿观测点之一?

“凌,你看这个。”沈逐把册子递过去,指着那段描述。

凌接过去,他识字似乎有障碍,看得很慢,很吃力。但当他看到“伊甸生物保全项目”那个印章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封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灰白的瞳孔死死盯着那个图案,里面的情绪剧烈翻涌。那是一种沈逐从未见过的、深刻的、混合着憎恶与恐惧的颤栗。

“伊……甸……”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和你上次画的那个很相似,还记得吗”沈逐说。

凌点点头,又用力摇头。他指着那个图案,手指都在发抖:“梦里……有。墙上,衣服上……到处都是。还有……”他顿了顿,脸上血色尽失,“疼。很多……疼。”

他说的“疼”,应该不止是肉体上的。

沈逐拿回册子,又往后翻了几页。后面还有一些零星记录,但再没有提到“特殊个体”或“伊甸”。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他发现一行几乎要消失的铅笔字,字迹和前面的报告不同,更加凌乱潦草:

“他们不是怪物,是钥匙。伊甸错了,我们都错了。西别卜带走了最后的样本,往北去了。愿上帝宽恕我们。”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钥匙?什么钥匙?西别卜是谁?带走了什么样本?往北去了……是更北方的伊甸吗?

沈逐盯着这行字,只觉得一个巨大的、充满迷雾的旋涡正在眼前展开。而他和凌,正站在旋涡的边缘,身不由己。

凌还蹲在柜子旁,抱着膝盖,把头埋了进去,肩膀微微耸动。那个印章,那些来自梦魇和破碎记忆的线索,对他冲击极大。

沈逐合上册子,把它小心地塞进自己的背包,这是重要的线索。

他走到凌身边,蹲下,手放在他紧绷的背上。“凌,”他叫他的名字,“看着我。”

凌慢慢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不管伊甸是什么,不管他们曾经对你做过什么,”沈逐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沉静而有力,“我们现在知道了,他们可能在北边。我们本来也要往北走,去找答案,去找可能让你摆脱这些‘烙印’的方法。”

凌灰白的瞳孔里倒映着沈逐坚定的脸。

“所以,站起来。”沈逐朝他伸出手,“我们去北边!去伊甸!把该了的了了,该拿的拿了。然后,我们离开那里,彻底离开。”

凌看着沈逐伸出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自己冰凉的手,放了上去。

沈逐用力一握,将他拉了起来。

“走,先解决肚子问题。”沈逐拍拍他的肩,尽量让语气轻松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有力气……去找那些混账东西算账。”

凌点了点头,眼底的混乱和恐惧被一丝坚定的光芒逐渐取代。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装着旧文件的柜子,仿佛要将某些东西彻底留在身后,然后转身,跟着沈逐走出了医疗站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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