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Zero实验体

补给站内部一片狼藉,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锈蚀的罐头盒,破碎的玻璃瓶和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腐臭。

沈逐快速扫视,大部分东西都已经不能用了。他运气还不错,在一个半塌的金属柜子后面,找到了两盒密封还算完好的军用压缩饼干,包装上的日期早已过期,在废土,这无人在乎了。他还找到了几个没破的塑料水壶,虽然空了,洗洗干净还能用。

凌没有帮忙翻找。他像尊门神一样守在门口,背对着外面,面朝里,灰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室内每一个角落,身体始终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紧绷状态。他的异常沉默和戒备,让沈逐也下意识加快了动作。

就在沈逐把找到的饼干塞进背包,准备去拿水壶时,凌忽然动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补给站最深处,那片被倒塌货架和阴影彻底吞没的区域。他的耳朵动了动,灰眼睛里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东西。”他几乎是用气声说,“活的。不是那些。”

不是丧尸?那是什么?变异兽?还是……人?

沈逐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拔出匕首,悄无声息地挪到凌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深处的阴影里,什么也看不清。仔细听,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摩擦着地面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

凌把沈逐往自己身后又挡了挡,缓缓弓起身,灰黑色的指甲无声地探出指尖。他全身的肌肉都鼓胀起来,进入了最强的战斗预备姿态。

那窸窣声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在那片阴影里,亮起了两点猩红的光,是某种……冰冷的红光,像黑暗中悄然睁开的恶魔之眼。

沈逐的血液几乎要冻住。他见过很多变异生物,但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那两点红光微微晃动了一下,接着,一个仿佛破风箱拉动般的声音,从阴影深处,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Zero……零号实验体……”

“你……终于……回来了……”

补给站深处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地压过来。

那两点猩红的微光在阴影里幽幽晃动,像坟地里的鬼火,不带一丝温度。嘶哑破碎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嗡嗡回响:“Zero……零号实验体……回来了……”

凌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沈逐站在他侧后方,看不清楚他此刻的表情,但能清晰感觉到那骤然急促起来的、带着颤音的呼吸。

“谁?”凌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握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阴影里传来一阵低沉古怪的嗬嗬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喘息。“你忘了……嗬……都忘了……我们……都被忘了……”

话音未落,那两点红光猛地暴涨!

瞬间从阴影里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影,直扑凌的面门!

凌猛地侧头,反应几乎是本能的,那东西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笃”一声狠狠钉在了他身后的木质门框上,嗡嗡震颤。

沈逐定睛一看,头皮瞬间发麻。

那是一截……暗红色的像是骨质又包裹着黏腻血肉的尖锐突刺,末端还连着一段半透明的筋膜的伸缩组织,正缓缓从阴影里收回。活像某种变异的、放大了无数倍的昆虫口器,或者……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凌。

凌的脸颊被擦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但此刻,沈逐的注意力全被凌后背的变化吸引了。

凌的风衣下摆无风自动,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布料被撑起不规则的凸起,紧接着,“嗤啦”一声脆响——

一根东西从凌的后腰偏下的位置猛地刺破衣物,伸了出来!

沈逐的呼吸窒住了。

那不是尾巴!至少不是任何生物该有的正常尾巴。

那是一截大概有成年男人手臂粗细,表面布满细密的的倒刺的骨白色的,由一节节锥形骨节衔接而成的……骨尾?它在空中微微摆动着,发出极细微的、骨骼摩擦的“喀喀”声,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

凌自己似乎也懵了。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身后多出来的那截东西,灰白的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他试着动了动,那骨尾随着他的意念,在空中划了个半弧,尖端轻颤。

阴影里的东西又发出了嗬嗬的怪笑。“看……看……本能……醒了吧……伊甸的烙印……丢不掉的……”

凌霍然转头,死死盯向阴影,喉咙里爆发出被彻底激怒的低吼。那骨尾仿佛感应到他的情绪,“唰”地一声绷得笔直,尖端对准了红光的方向,蓄势待发。

“凌!别过去!”沈逐一把按住他滚烫的手臂。那红光给他的感觉极度危险,凌的状态明显不对,贸然冲进去太不明智。

凌的手臂在沈逐手下剧烈颤抖。他眼底的血色又开始蔓延,混杂着愤怒和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恐惧。对那声音,那红光,也对这突然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不受控制的诡异骨尾。

“走……”沈逐当机立断,扯着凌就往后退,“先离开这儿!”

那红光没有追击,只是幽幽地晃动着,嘶哑的声音像跗骨之蛆般追出来:“跑吧……跑吧……伊甸……在等你回家……Zero……我们……都在等你……”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破败的补给站空气中,阴冷粘腻。

沈逐几乎是拖着凌冲出了补给站的大门。外面天光晦暗,但比起里面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诡异,已然算是光明。凌踉跄着跟出来,骨尾在他身后无意识地甩动,尖端刮过地面,在泥泞里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没有收起骨尾,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收。

两人一口气跑出几百米,直到彻底看不见补给站的轮廓,才在一片倾倒的混凝土管道后面停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管壁剧烈喘息。

沈逐的肺部火烧火燎,腹部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自己,立刻转头去看凌。

凌背对着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那根骨尾软软地垂在他身后,尖端沾满了泥污,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攻击性地绷直,但依然存在着,醒目得刺眼。

沈逐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问他这尾巴怎么回事?问他认不认识补给站里那个鬼东西?问他“Zero实验体”和“伊甸的烙印”是什么意思?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堵在喉咙口。

最后还是凌先有了动作。他慢慢直起身,转了过来。脸上那道浅浅的血痕已经凝结,灰白的眼睛看向沈逐,里面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他看了看沈逐,又艰难地、一点一点扭过头,试图去看自己身后的骨尾。

骨尾随着他的心意扬起,在空中笨拙地转了个弯,把沾满泥污的尖端递到他眼前。

凌盯着那截属于自己身体一部分、却又如此陌生的骨刺,表情一片空白。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蜷缩了起来,像是怕被烫到。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这是……什么?”

他竟然在问沈逐。

沈逐心里那点堵着的石头,忽然就化成了一片酸涩。他走上前,没有去碰那看起来很危险的骨尾,而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凌紧绷的后颈上。

“不知道。”沈逐实话实说,声音放得很缓,“但它现在是你的了,就像你的手,你的脚一样。” 虽然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有点离谱。

凌的睫毛颤了颤。他感受着沈逐掌心传来的,不容忽视的温热和力道,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骨尾也仿佛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平复,不再那么紧张地竖着,慢慢垂落,轻轻搭在了沈逐脚边的地面上,尖端无意识地蹭了蹭沈逐的靴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逐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看那截骨尾,又抬头看看凌。凌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灰眼睛里全是依赖和询问。

“……你能控制它,对吧?”沈逐试探着问。

凌迟疑了一下,点点头。他意念微动,那骨尾便抬了起来,在空中划了几个圈,然后又轻轻落下。控制是能控制,但显然还很生疏,动作带着一种新肢体的笨拙感。

“试试能不能收回去。”沈逐说。这东西太扎眼了,走到哪儿都是活靶子。

凌闭上眼睛,眉头紧紧蹙起,似乎在努力感受和操控。骨尾不安地扭动了几下,然后,在沈逐的注视下,它开始缓慢地,一节一节地缩回凌的体内。破开的衣物下,皮肉蠕动着,将骨尾吞没,最后只留下尾椎处一个不甚明显的凸起,以及风衣上那个撕裂的破口。

凌的脸色白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收回骨尾似乎消耗不小,也带着某种不适。

“没事吧?”沈逐问。

凌摇摇头,喘了口气。他低头看着自己恢复“正常”的后腰,又抬手摸了摸,脸上依旧是化不开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是对自己身体里藏着这种东西的厌恶。

补给站里的那个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沈逐脑子里。“伊甸的烙印”“本能醒了”。。。。凌身上发生的所有异常,恐怖的力量,超速的恢复,银色的纹路,吞噬记忆的共感,复苏的体温,还有现在这诡异的骨尾。种种现象都在告诉他们这或许都不是偶然,它们可能是一种烙印?也可能是被设计好的本能?

而“Zero实验体”,就是他在伊甸的代号。

沈逐看着凌苍白的侧脸,心里沉甸甸的。他们要找的答案,可能远比想象中更冰冷,更残酷。

“那个东西说的话,”沈逐斟酌着开口,“你别全信。不管伊甸是什么,不管你过去是什么,你现在是凌,是和我一起逃命的凌。记住了?”

凌转过头,看了沈逐很久。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沈逐的衣袖,攥得很紧,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和你。”

沈逐反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用力捏了捏。“走吧,这里不能待了。”

他们重新上路,朝着地图上那个更远处的、可能存在补给点的方向。凌的情绪一直有些低落,沉默地跟在沈逐身边,偶尔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后腰的位置,仿佛在确认那骨尾是否真的消失了。

沈逐也没多话,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确保他状态还行。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在荒原边缘找到了一处相对完好的废墟。一座废弃的小型医疗站。建筑结构还算稳固,门窗也能勉强关上,是个过夜的好地方。

沈逐在角落里找到一张还算完整的铁架床,把上面脏污的床垫扯掉,铺上一些扯下来的旧窗帘。凌默默地去外面找了些干柴,在房间中央清理出一块地方,熟练地生起了火。

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医疗站里的阴冷和消毒水残留的怪味。两人围着火堆坐下,分吃了今天找到的那两盒压缩饼干。饼干味道寡淡还硬的像啃石头,强迫自己也得咽下去。

吃完东西,沈逐拿出水壶,里面还有小半壶普通的净水。他喝了两口,递给凌。凌接过去,却没有马上喝,而是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开口:

“那个声音……说‘我们’。”

沈逐心头一跳。“我们?”

“嗯。”凌点头,灰眼睛里映着火光,也映着深深的迷茫,“‘我们都在等你’。不止……我一个。”

沈逐沉默了。不止凌一个实验体?还有其他像他一样,或者……像补给站里那个发出红光、能弹出骨刺的“东西”一样的……存在?他们也在伊甸?还是流落在外?

如果“他们”都在等凌回去……那伊甸对凌来说,到底是家,是囚笼,还是……某种更可怕的归宿?

“别想了。”沈逐打断自己越来越冷的思绪,也打断了凌的怔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好好休息。”

凌顺从地点点头,抱着膝盖,继续看着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低声说:“尾巴……以前没有。” 他强调,“图书馆的时候,没有。”

沈逐明白他的意思。这骨尾是最近才出现的,可能是伤势恢复到一定程度触发的,也可能是……接近伊甸区域后的某种“激活”。

“可能……是保护你的新武器。”沈逐尽量往好的方面说,“虽然看着吓人,但用好了,能帮你。”

凌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里,沈逐睡得不踏实。医疗站很安静,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凌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但他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窥视着,梦里都是两点猩红的幽光和嘶哑的“零号实验体”。

后半夜,他被一阵极其轻微、但连续的“喀喀”声惊醒。

声音来自凌那边。

沈逐悄悄睁开眼。凌背对着他侧躺着,似乎睡着了。但那声音……沈逐的目光落在他后腰。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看见凌的风衣下摆,有什么东西在布料下缓慢地、有节奏地……伸缩、摩擦。是那根骨尾,即使在凌无意识的状态下,它也在轻轻活动,尖端不时蹭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像是在戒备,又像是……在自主地感知周围环境。

沈逐看了很久,才重新闭上眼睛。

他心里清楚,有些变化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凌的身体,凌的过去,正在以一种无法预料的方式,一步步揭开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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