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尘封的影像2

屏幕再次亮起,画面是间纯白的会议室,长桌边坐着七八个穿白大褂的人。主位上的男人四十来岁,面容消瘦,颧骨突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面前摆着名牌:伊甸生物科技首席项目主管,顾长明。

“记录日期:新纪元七年四月十二日。”顾长明声音平稳,像在宣读论文,“‘钥匙计划’进入最终阶段。实验体Zero,第九百二十三次血清适配测试,结果……”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镜头。

“完美。”

会议室里响起稀落掌声。

顾长明继续:“Zero的血清证实具有突破性进化诱导性。我们将其命名为‘进化之钥’。理论上它能开启人类下一阶段演化进程。”

旁边一个女研究员举手:“副作用数据呢?”

“剧烈。”顾长明调出图表,满屏红色曲线,“未经控制的血清会引发实验体基因崩溃,伴随不可逆的异化。因此我们同步开发了‘基因锁稳定剂’。”

图表切换,出现一个分子结构模型。

“稳定剂能中和血清的狂暴表达,让进化过程可控。”顾长明说,“但有个技术瓶颈。稳定剂本身不稳定,需要动态激活码才能维持长效。每批制剂出厂前,必须在伊甸中央服务器完成激活绑定。”

他敲了敲桌子,强调:“否则,制剂会在24小时内降解,并转化为神经毒素。这一点,所有接收单位必须清楚。”

女研究员皱眉:“也就是说,就算灯塔拿到了生产模组,没有我们的激活码,他们造的也是毒药?”

顾长明点头:“所以控制权永远在我们手里。”

视频到此结束。

沈逐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手指捏得发白。他想起陈野电台里的话——“上面在秘密转移‘永生计划’的核心资产”。现在他明白了,灯塔拿走了生产模组,却不知道钥匙在伊甸手里。没有激活码,一切都没用。

屏幕再次亮起。这段画面和前一段不同——镜头在晃动,背景有警报声和尖叫。有人在跑。画面颠簸,拍摄者推开一扇门躲进去,反锁。他的脸终于出现在镜头前:三十出头,头发乱了,实验服上有血迹,眼镜歪在鼻梁上。

“如果……如果有人看到这个。”吴瀚喘着气,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把每一个字说清楚,“如果Zero还活着……听我说,伊甸完了,外面全是感染者。”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又转回来,语速加快:“我在生物维持组,负责零号的日常数据记录和营养液调配。我没有B7区的权限,但我每天经手他的生理数据,知道他的基因序列。我在备份系统里开了一个私人日志夹——不算在官方记录里,上面不会查一个数据记录员的工作日志。”

又有砸门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时脸上多了一道从额角滑下来的血痕。他浑然不觉。

“那个日志夹里,存了一份稳定剂的完整配方和激活协议。权限不高,但我把它和零号的日常数据混在一起了——审核的人翻不到。拿到它,你就不需要再依赖伊甸的中央服务器。不需要再被任何人控制。”

砸门声更近了,他停下来,看着镜头嘴唇动了动。那表情沈逐认出来了,是一个人在末日来临时终于可以不再害怕,因为他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对不起,为所有事。为我没问、没拦、没往上多走一步。我就在培养舱外面,隔着玻璃,放了那么多年的小夜曲……我以为那是在护着他。后来才发现,那是护着我自己。”

门被撞开的声音。画面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他的工牌上:生物维持组,吴瀚。

全息影像到这里,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扭曲和马赛克,声音也变成了刺耳的电流噪音。就在影像即将彻底消失的最后一瞬,画面又强行清晰了零点几秒——

那是一间纯白的、空无一物的房间。年轻的凌被沉重的金属镣铐锁在墙壁上,他低着头,湿透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额前。几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什么发出滋滋作响蓝光的东西,缓缓逼近……

“啊——!!!”

一声凄厉得不像人声的惨叫从沈逐身边炸开!

沈逐猛地转头。凌就站在他身旁,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眼睛死死盯着那已经消失的影像投射区,瞳孔涣散,灰白的眼珠里血丝狰狞地蔓延。他的脸扭曲得变了形,那是纯粹的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恐惧。他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嗬嗬声。

“凌!”沈逐丢掉手电筒,扑过去想抱住他。

凌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档案柜上,发出哐当巨响。他顺着柜子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把脸死死埋进膝盖,肩膀抖得像是要散架,从紧咬的牙关里漏出来压抑绝望的呜咽声。

“凌,看着我!那是过去的影像,是假的,都过去了!”沈逐单膝跪在他面前,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凌骤然抬头。他脸上全是泪,混着冷汗,在灰尘覆盖的脸上冲出几道狼狈的痕迹。那双总是缺乏情绪的灰白眼睛,此刻被巨大的痛苦和混乱彻底淹没。他看着沈逐,眼神却没有焦点,仿佛透过沈逐看到了别的什么。白色的墙壁,冰冷的镣铐,滋滋作响的蓝光,还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疼痛和孤独。

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沈逐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瞬间刺破了沈逐的皮肤。

温热的血珠渗了出来。

那温度似乎烫到了凌。他浑身一颤,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沈逐流血的腕子上,又缓缓上移,对上沈逐写满担忧和急切的眼睛。

“……疼。”凌的嘴唇哆嗦着,挤出这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和沈逐的血混在一起。

他抓着沈逐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冰冷的心口,另一只手指着周围,指着头顶,指着那已经黑暗的监控墙,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般的恐惧和痛苦:

“那里……都是黑的……亮的……管子……冷的……疼……到处都疼……”他剧烈地喘息,像濒死的鱼,“逃……我想逃……逃不掉……锁着……啊……”

他再也说不下去,发出一声濒临崩溃的哀鸣,猛地向前一倾,额头重重抵在沈逐的肩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哭得浑身抽搐,冰冷的体温隔着衣物传来,却仿佛带着能灼伤人的绝望。

沈逐一动不动地承受着他的重量,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指甲更深地陷进皮肉里。那点刺痛微不足道,比不上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酸涩和尖锐的愤怒。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力环住凌颤抖不止的背,把他更紧地按向自己。

“过去了,凌,都过去了。”沈逐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在这死寂的、布满灰尘和旧日幽灵的房间里回荡,“锁打开了,你逃出来了。我在这儿,没人能再锁着你。”

他感觉到凌的颤抖在慢慢减弱,但那压抑的呜咽还在继续。

沈逐闭上眼,又睁开,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迷茫被彻底烧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目标变了,无比清晰,无比紧迫。

他低下头,嘴唇贴近凌被冷汗浸湿的鬓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立下誓言:

“听着,凌。我们不去伊甸里面了。那个鬼地方,我们不去了。”

凌的呜咽停了一瞬。

沈逐收紧手臂,声音更沉,更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回灯塔。去把那个能让你不疼的‘药’,找出来,拿回来。”

他顿了顿,感觉到凌抵在他肩头的脑袋,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汲取他话语里的温度。

沈逐深吸一口气,吐出最后那句重若千钧的承诺:

“我保证,这次我带你走!拿到药,我们就走,永远离开这些地方。”

凌没有回答。但他抓着沈逐手腕的力道,一点一点,松了些许。那紧绷到极限的、濒临破碎的颤抖,也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细微的、筋疲力尽后的抽噎。

他依旧靠在沈逐肩上,额头抵着那块衣料,没有动。仿佛那是暴风雨中唯一可以栖身的港湾,虽然窄小,却真实稳固。

沈逐就这么抱着他,在这尘封的充满不堪回忆的哨站最深处,一动不动。手电筒滚落在脚边,光柱斜斜照着布满灰尘的地面,照着一小片不知道是凌的泪,还是沈逐腕上渗出的血的湿痕。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沉重,却也更加清晰。前路的方向,在这一刻,被血与泪彻底扭转,指向南方,指向那座高耸的象征着人类最后秩序与无尽罪恶的冰冷灯塔。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