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吞噬同类记忆

那个像机械内核被刺穿的瞬间,那股吸扯力和信息流骤然加强了十倍!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他能感觉到,内核中某种最精粹的携带者失败体部分生命编码和记忆碎片的变异组织,正顺着骨尾,被强行抽离后涌入他的身体。

这个过程比厮杀更加痛苦,凌的额头上冷汗如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支撑身体的双腿微微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沈逐冲了过来,扶住他摇摇坠的身体。“凌!”

凌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攥着沈逐扶住他胳膊的手,力道大得吓人。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地上那迅速干瘪腐败的核心和失败体的残骸,灰白的瞳孔里光影急速变幻,仿佛有无数场景在疯狂掠过。

足足过了几分钟,那股恐怖的吸扯力和信息冲击才缓缓消退。骨尾从那堆干瘪的核心中抽出,带出最后一点点的残渣。凌猛地推开沈逐,踉跄着退开几步,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生理性的眼泪被逼出眼眶。

沈逐站在他身边,手悬在半空,想拍他的背,又怕碰疼他。他看着凌痛苦佝偻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像是被钝刀子反复割扯。

又过了一会儿,凌的干呕终于停了。他慢慢直起身,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和眼角的湿痕。

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极致的痛苦神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乎死寂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刚刚被强行塞入的信息碎片,关于伊甸内部地狱景象的碎片,是关于没有稳定剂终将走向疯狂的冰冷认知,是作为“钥匙”无法摆脱的工具性宿命。

伊甸主服务器仍在低功耗运行。

这么多年了,系统维护者早已死在那场灾难里,但服务器自己活着,蛰伏在地下三层,等待,等待皇级生物信号。

只有凌亲自到场,用他的骨尾,他的血,他作为“钥匙”的本质,才能完全启动它。服务器里不仅有激活协议。还有所有实验体的基因备份,包括他的原始基因模板。

那个不曾被反复测试,被电击,被情感剥离的最初的凌!

还有一段模糊的人影。

一个佝偻的老人,穿着早已不合身的白大褂,坐在服务器前。他对着闪烁的屏幕自言自语,声音混在电流杂音里,像祈祷,又像遗言。

“如果他能回来……”

“如果Zero能回来……”

“或许能终结这一切。”

画面戛然而止。凌慢慢直起腰,转过身,面向北方,伊甸在那个方向。

他开口,声音沙哑:“沈逐,会打开门。”

“也会……变成那样。毁灭。”

“我是‘钥匙’。”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向地上那滩正在加速风化融入泥土的失败体残骸。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逐,那里面没有祈求,没有软弱,只有一种将自己彻底剖开的坦然。沈逐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沈逐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自己紧绷的脸。

“你希望我……”凌的喉咙又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却带着一种将自己全部存在意义系于一根蛛丝之上的执拗,“……活着。对吗?”

他接受了自己作为“工具”的可悲的命运。他的存在是为了“打开门”,也注定伴随“毁灭”。但他将这个工具是否使用,何时毁灭的“开关”,交给了沈逐。他活着,因为沈逐可能需要一把“钥匙”。

沈逐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捏紧,疼得他瞬间忘记了呼吸。他看着凌那双盛满了孤注一掷的眼睛,看着这个刚刚经历了残酷厮杀,吞噬了同类污秽,看清了自己全部悲剧性未来,却把最后的锚点钉死在他身上的男人。

荒谬,心疼,愤怒还有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什么东西,混合在一起,烧得他眼眶发热。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凌的肩膀。力道很大,手指深深陷进对方单薄衣物下的骨肉里。他盯着凌的眼睛,逼近一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哑,凶狠:

“凌,你听好。”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试图凿进对方的灵魂,“你是凌!我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叫凌!”

他用力晃了一下凌的肩膀,仿佛要把他从那种该死的自我物化的冰冷觉悟中摇醒。

“我需要你活着。没错!”他的语气更重,眼神锐利,“但我需要凌活着。不是一把‘钥匙’,不是任何工具,就是凌。有洁癖会哭,会给我找苹果,会学着我笑,刚才差点被那鬼东西捅穿的凌!听明白了没有?”

凌的瞳孔在他激烈的言辞和凶狠的注视下,微微震颤着。那层死寂的平静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痕。

沈逐松开了抓着他肩膀的手,却顺势向下,一把攥住了他那只还沾着同类污渍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把自己的热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伊甸有编码我们就去拿,灯塔有药,我们就去抢!”沈逐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偷,抢,骗,明刀明枪去要,不管用什么法子。”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承诺:

“如果拿药的路是地狱……”他盯着凌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老子就替你,一把火把它烧穿。”

荒原的风在这一刻似乎都静止了。只有两人交握的手,和沈逐眼中那毫无保留的、近乎蛮横的守护与决心,在无声地咆哮。

凌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两人之间的尘土吹散又聚拢,久到沈逐几乎要移开视线。然后凌点了一下头,很重,很慢。

沈逐这才松开紧握的手,转而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上车,这破车不知道还能不能动,得赶紧看看,这地方不能待了。”

凌点点头,跟着他走向那辆冒着淡淡白烟、狼狈不堪的越野车。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挺直了一些。

沈逐检查车况,后胎爆了一只,悬挂的备胎可能也有损伤,漏油情况还不算严重。他嘴里低声骂了句脏话,开始和凌一起,用最快的速度更换备胎,简单包扎泄漏的油管。

两人沉默地忙碌着,偶尔眼神交汇,没有多余的言语。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刚才那场残酷的同类厮杀和紧随其后的更残酷的交付与接纳中,彻底改变了。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牢不可破。

车子被勉强修好,重新发动时,引擎的声音像垂死的病人。沈逐没有犹豫,挂上档,调转车头。沈逐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才是真正的开始。一场为了夺取生机注定要与整个灯塔为敌的征途。凌又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际线,那里什么都没有。云,风,荒原,看不见的伊甸。但他知道自己回去不再是钥匙归位,是去拿回那个被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自己。

夜里,矿坑废弃的工棚里,沈逐生了一小堆火。燃料是工棚里找到的朽木板材,烧起来劈啪作响,火光把两人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一高一矮,摇摇晃晃。凌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骨尾从身后垂下来,尾端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缠上了沈逐的手腕,缠得不紧,就一圈,搭在脉搏的位置。

沈逐没动,他低头看那截森白的骨尾。火光下能看到表面细密的磨损痕迹,新的,旧的,还有几道今天战斗留下的裂纹。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骨尾没有缩回去,反而像察觉到什么,尾端微微收拢了一点,贴着他的皮肤。

沈逐他把手覆在那圈骨尾上,掌心贴着那冰凉坚硬的表面。凌的呼吸节奏变慢了一点。火堆里爆开一颗火星,溅到灰烬里,很快灭了。

沈逐看着那点火光,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

“灯塔教给我最残酷的一课,有时候求生之路,必须穿越你最想逃离的过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