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的命我负责
车子一路向北前行，在距离一个废弃加油站还有三公里的地方彻底歇菜。 引擎发出一声像叹息一样的嘶鸣，然后所有仪表盘的灯同时灭了。沈逐踩了几脚油门，没反应，他沉默两秒，松开方向盘。
“到了”他说。
凌看他一眼，没问“到了”是什么意思，他推开车门，下去推车。
沈逐把着方向，让凌在车后稳住车身，一人推一人控制，硬是把这堆废铁挪进了加油站的棚子底下。
雨是这时候开始下的，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滴，砸在生锈的雨棚上发出空荡的回响。转眼就变成瓢泼，雨幕从四面垂下来，把整个世界封在这个巴掌大的还漏水的破棚子里。
沈逐从战术包拿出那本记录册，找到地图标记。看着伊甸和灯塔一北一南两个坐标隔着整片荒原。 凌坐在地上，背靠加油站的柜台，看着那张地图。雨水从棚顶裂缝漏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他没挪动， 沈逐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北方那个点上，迟迟没落下去。
“两条路。”他终于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闷。 “直接回灯塔，摸进保全库，把稳定剂抢出来。” 他顿了顿 “但药可能是废的，没有激活码，24小时就变毒。”
凌没接话，他盯着地图上那个南方的点，灰白瞳孔里映不出光。
“另一条，”沈逐把指尖移到北方“先去伊甸，进B7区，拿激活协议然后回灯塔取药。” 他掌心压在地图上，压着那两个坐标之间的漫长距离。
“这条路远一倍，油不够，补给也不够。伊甸里面有什么，我们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但药拿回来能直接用。” 雨声填满了沉默，凌终于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指尖落在北方伊甸那个坐标上。
沈逐看着他，凌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那就去。”
三个字。没有犹豫，没有挣扎。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逐问
凌没回答。
“我们可能进得去，出不来。”沈逐的声音压得很低，“补给不够，你的身体.......”他顿住。
凌等他说完。
“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我不知道。”
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翻转掌心，手背，又翻回来。皮肤苍白，指节细长，指甲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白天战斗时留下的。
“会撑住。”他说“你要我……活着，”凌说的很慢，像在组织那些从来说不出口的句子，“所以，会撑住”
沈逐看着他很久，随后拿起手电筒，照向凌的后颈。
“别动！”
凌没动。
沈逐凑近了些，手电光下，凌的后颈皮肤苍白如常，但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几道极其细微的银色纹路，像瓷器上的冰裂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逐的手指悬在那几道纹路上方。
“什么时候开始的？”
凌侧头，看不见沈逐的表情,但他从声音里听出了一些东西。
“离开，哨站那天。”他说
沈逐没说话，他的手指轻轻落在凌的后颈，指腹擦过那道最长的银纹,触感微微粗糙，像愈合不久的伤疤。
“疼吗？”
“不疼”凌顿了顿，“没有，感觉。”
沈逐收回手,他转身去翻背包，从夹层里摸出一支应急记号笔，然后他抓起凌的手，在他的手腕内侧画了一道横线。
“从今天开始算”他把笔帽盖回去，声音恢复了平稳，“第一天的印记。”
凌看着他腕上那道漆黑的横线 “几天？”
“三十”沈逐说“哨站录像里提过，没有稳定剂，钥匙的基因崩溃窗口是三十天。” 他放下笔，卷下袖口，盖住那道标记。 “我们还有三十天，你的命我负责！” 凌低头，看自己手腕。
沈逐的手还在他腕上，没松开。 “够不够？”
凌抬头 “够”他说，“去伊甸，拿协议，回灯塔，取药。”
“……沈逐。”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这只是一个一碰就碎的梦。
“你刚才说……”
他顿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些话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过
“……我的命。”
他顿了顿。
“谁负责？”
沈逐看着他。
他没有犹豫。
“我！”
一个字。
他看着凌的眼睛“你的命，我负责。”
“你发疯，我敲晕你。”
“你疼，我给你找药。”
“你撑不到药，我就去把伊甸剩下的稳定因子全挖出来，灌进你血管里。”
“你撑不到灯塔，我就背你进去。”
“你活一天，我守一天！”
“听清楚了没有？”
凌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很慢，很轻的落在沈逐的胸口，隔着染尘的制服，感受着沈逐平稳有力的心跳。
然后他开口“……清楚了。”
他的声音很轻，那双灰白的曾经只映出杀戮和空虚的眼睛，此刻只映着沈逐一个人的脸。
沈逐重新拿起那张地图。
“明天一早出发”他指腹划过从河谷哨站到伊甸外围的路线，“这边是伊甸旧工业区，车能走废弃主干道，白天隐蔽休息，我们夜间赶路。”
雨没有停的意思。
沈逐把加油站柜台拆下来当燃料，随后从背包里翻出在哨岗翻出来的脱水蔬菜和一小块压缩饼干，倒进铁盒里，就着净水煮起来。铁盒里咕嘟咕嘟冒泡，食物的气味混在潮湿的空气里。
沈逐把铁盒塞进凌手里。“吃吧。”凌低头看那盒糊状物，没动。
“能撑住的前提是吃东西。”沈逐拿已经开始往嘴里扒，凌没反驳也开始吃起来。两人把那份寡淡的晚餐分完。
后半夜雨势小了，变成绵密的细雨。凌靠着沈逐，眼皮慢慢垂下去，骨尾无意识地绕过来，尾端搭在沈逐的小腿上。
沈逐没动，他看着凌的侧脸，凌的睫毛偶尔颤一下，像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在实验室的时候会做梦吗？那些被反复测试，被电击的夜晚，他睡着了会梦见什么？
天光从棚顶裂缝漏进来时，沈逐醒了,凌还维持着昨晚的姿势,骨尾不知什么时候收回去了。
沈逐没再动。又过了很久，棚顶的水滴落下最后一颗，太阳出来了。
凌也醒了。他睁眼，灰白瞳孔还有些涣散，花了两秒聚焦在沈逐脸上。
“……走？”他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沈逐站起来，整理了一下
“走，先把车捣鼓一下”
沈逐在这辆老家伙周围这里敲敲，那里弄弄，回到驾驶室发动引擎。这个老家伙居然又喘上了气，仪表盘挣扎着亮起几盏灯。
他把油门踩深了些，车子发出低沉的咆哮，冲向伊甸的方向。那是凌的过去，也是他们约好要一起穿越的地狱。 车窗外，荒原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出了一小簇野花。紫色的，花瓣边缘被辐射灼伤，卷曲焦黑，但还活着，在风里轻轻摇晃。
沈逐看了一眼，继续向北。车轮碾过那簇野花旁边干裂的土地，没有压到它。凌的目光一直看着窗外，不知有没有看到那点紫色。
“到了”他说。
凌看他一眼，没问“到了”是什么意思，他推开车门，下去推车。
沈逐把着方向，让凌在车后稳住车身，一人推一人控制，硬是把这堆废铁挪进了加油站的棚子底下。
雨是这时候开始下的，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滴，砸在生锈的雨棚上发出空荡的回响。转眼就变成瓢泼，雨幕从四面垂下来，把整个世界封在这个巴掌大的还漏水的破棚子里。
沈逐从战术包拿出那本记录册，找到地图标记。看着伊甸和灯塔一北一南两个坐标隔着整片荒原。 凌坐在地上，背靠加油站的柜台，看着那张地图。雨水从棚顶裂缝漏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他没挪动， 沈逐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北方那个点上，迟迟没落下去。
“两条路。”他终于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闷。 “直接回灯塔，摸进保全库，把稳定剂抢出来。” 他顿了顿 “但药可能是废的，没有激活码，24小时就变毒。”
凌没接话，他盯着地图上那个南方的点，灰白瞳孔里映不出光。
“另一条，”沈逐把指尖移到北方“先去伊甸，进B7区，拿激活协议然后回灯塔取药。” 他掌心压在地图上，压着那两个坐标之间的漫长距离。
“这条路远一倍，油不够，补给也不够。伊甸里面有什么，我们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但药拿回来能直接用。” 雨声填满了沉默，凌终于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指尖落在北方伊甸那个坐标上。
沈逐看着他，凌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那就去。”
三个字。没有犹豫，没有挣扎。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逐问
凌没回答。
“我们可能进得去，出不来。”沈逐的声音压得很低，“补给不够，你的身体.......”他顿住。
凌等他说完。
“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我不知道。”
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翻转掌心，手背，又翻回来。皮肤苍白，指节细长，指甲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白天战斗时留下的。
“会撑住。”他说“你要我……活着，”凌说的很慢，像在组织那些从来说不出口的句子，“所以，会撑住”
沈逐看着他很久，随后拿起手电筒，照向凌的后颈。
“别动！”
凌没动。
沈逐凑近了些，手电光下，凌的后颈皮肤苍白如常，但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几道极其细微的银色纹路，像瓷器上的冰裂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逐的手指悬在那几道纹路上方。
“什么时候开始的？”
凌侧头，看不见沈逐的表情,但他从声音里听出了一些东西。
“离开，哨站那天。”他说
沈逐没说话，他的手指轻轻落在凌的后颈，指腹擦过那道最长的银纹,触感微微粗糙，像愈合不久的伤疤。
“疼吗？”
“不疼”凌顿了顿，“没有，感觉。”
沈逐收回手,他转身去翻背包，从夹层里摸出一支应急记号笔，然后他抓起凌的手，在他的手腕内侧画了一道横线。
“从今天开始算”他把笔帽盖回去，声音恢复了平稳，“第一天的印记。”
凌看着他腕上那道漆黑的横线 “几天？”
“三十”沈逐说“哨站录像里提过，没有稳定剂，钥匙的基因崩溃窗口是三十天。” 他放下笔，卷下袖口，盖住那道标记。 “我们还有三十天，你的命我负责！” 凌低头，看自己手腕。
沈逐的手还在他腕上，没松开。 “够不够？”
凌抬头 “够”他说，“去伊甸，拿协议，回灯塔，取药。”
“……沈逐。”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这只是一个一碰就碎的梦。
“你刚才说……”
他顿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些话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过
“……我的命。”
他顿了顿。
“谁负责？”
沈逐看着他。
他没有犹豫。
“我！”
一个字。
他看着凌的眼睛“你的命，我负责。”
“你发疯，我敲晕你。”
“你疼，我给你找药。”
“你撑不到药，我就去把伊甸剩下的稳定因子全挖出来，灌进你血管里。”
“你撑不到灯塔，我就背你进去。”
“你活一天，我守一天！”
“听清楚了没有？”
凌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很慢，很轻的落在沈逐的胸口，隔着染尘的制服，感受着沈逐平稳有力的心跳。
然后他开口“……清楚了。”
他的声音很轻，那双灰白的曾经只映出杀戮和空虚的眼睛，此刻只映着沈逐一个人的脸。
沈逐重新拿起那张地图。
“明天一早出发”他指腹划过从河谷哨站到伊甸外围的路线，“这边是伊甸旧工业区，车能走废弃主干道，白天隐蔽休息，我们夜间赶路。”
雨没有停的意思。
沈逐把加油站柜台拆下来当燃料，随后从背包里翻出在哨岗翻出来的脱水蔬菜和一小块压缩饼干，倒进铁盒里，就着净水煮起来。铁盒里咕嘟咕嘟冒泡，食物的气味混在潮湿的空气里。
沈逐把铁盒塞进凌手里。“吃吧。”凌低头看那盒糊状物，没动。
“能撑住的前提是吃东西。”沈逐拿已经开始往嘴里扒，凌没反驳也开始吃起来。两人把那份寡淡的晚餐分完。
后半夜雨势小了，变成绵密的细雨。凌靠着沈逐，眼皮慢慢垂下去，骨尾无意识地绕过来，尾端搭在沈逐的小腿上。
沈逐没动，他看着凌的侧脸，凌的睫毛偶尔颤一下，像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在实验室的时候会做梦吗？那些被反复测试，被电击的夜晚，他睡着了会梦见什么？
天光从棚顶裂缝漏进来时，沈逐醒了,凌还维持着昨晚的姿势,骨尾不知什么时候收回去了。
沈逐没再动。又过了很久，棚顶的水滴落下最后一颗，太阳出来了。
凌也醒了。他睁眼，灰白瞳孔还有些涣散，花了两秒聚焦在沈逐脸上。
“……走？”他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沈逐站起来，整理了一下
“走，先把车捣鼓一下”
沈逐在这辆老家伙周围这里敲敲，那里弄弄，回到驾驶室发动引擎。这个老家伙居然又喘上了气，仪表盘挣扎着亮起几盏灯。
他把油门踩深了些，车子发出低沉的咆哮，冲向伊甸的方向。那是凌的过去，也是他们约好要一起穿越的地狱。 车窗外，荒原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出了一小簇野花。紫色的，花瓣边缘被辐射灼伤，卷曲焦黑，但还活着，在风里轻轻摇晃。
沈逐看了一眼，继续向北。车轮碾过那簇野花旁边干裂的土地，没有压到它。凌的目光一直看着窗外，不知有没有看到那点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