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夜的华尔兹
那天晚上，他们在吴瀚的家里翻看当时留下的那些资料。
打开那个手提箱，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厚厚的文件夹，每一份都标注着编号和日期。最上面的一份，封面上写着：
实验体编号：Zero（零）
状态：唯一成功体
备注：该实验体具有高度智能，建议重点观察其心理发育
沈逐翻开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手写的，字迹工整而温柔，他能想象年轻的吴瀚坐在实验室里，一笔一划地记录着零的成长。今天吃了多少培养液，今天的心跳比昨天强了一点，今天对莫扎特的音乐有了反应......
这些记录，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终于交到了凌的手上。凌正盯着那些文件，灰白色的瞳孔里映着模糊的字迹。他不知道看懂了多少，但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近乎虔诚。
吴瀚时不时地看凌一眼，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感。愧疚、心疼、欣慰、悲伤……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个老人的脸上写满了沧桑。
“零。”吴瀚轻声叫他。
凌抬起头，看着他。
吴瀚颤抖着伸出手，像是想触碰凌，却又不敢。“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对不起，零，我们把你造出来，却没能保护好你。我们让你独自面对那个疯狂的世界，让你承受那些本不该你承受的恶意。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离凌的脸只有几厘米，凌没有躲。他只是看着吴瀚，看着这个为他流泪的老人，看着这个这二十八年来唯一记得他等他回来的，把他当人看的老人。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太大变化，但沈逐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泪光。
凌不会哭，至少沈逐从没见过他哭，但此刻，他的眼睛确实湿润了。
吴瀚终于鼓起勇气，轻轻碰了碰凌的脸“你还活着。”吴瀚哽咽道，“你还活着，真好……真好……”
凌没有说话。
但他抬起手，握住了吴瀚那只颤抖的手。
很轻，很慢，像是在尝试一个从未做过的动作。
吴瀚的眼泪决堤而出。
沈逐别过头，看向别处。他不是那种会在这种场合动容的人，但此刻，他的心酸软的一塌糊涂。
沉默中，沈逐突然想到了什么。
“吴叔。”他问，“你记录凌对莫扎特的音乐有反应……你以前经常给他放吗？”
吴瀚擦了擦眼泪，点头说：“对，很多，莫扎特、贝多芬、肖邦……还有，那时候很流行的一首曲子，叫什么来着……华尔兹，对，《蓝色多瑙河》。零每次听到那首曲子，就会在培养舱里动来动去，像是在......跳舞。”说完就颤颤巍巍的起来，走到那些资料柜后面，拉开一块绒布，那里有一台保护的很好的留声机。那绿色的指示灯还亮着，旁边摞着一叠老旧的唱片。他认出其中一张的封面——《莫扎特经典选辑》。
凌也盯着那台留声机，灰白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吴瀚看着他轻声问：“记得吗。”
凌慢慢走向那台播放器，他站在它面前，看着那个转动的唱片，看着那根细细的唱针在纹路里滑动。他的骨尾从身后探出来，尾端轻轻碰了碰播放器的外壳，又缩回去。
“小时候。”他说
吴瀚走到他身边：“对，你小时候。”他说“你被关在培养舱里的时候，我就放这个给你听，每天放。怕你害怕，怕你觉得只有一个人。”
凌说“不是一个人”他的手按在心口“有声音。”
沈逐了然了，图书馆里那台破旧的留声机，那些一尘不染的黑胶唱片。凌对着一堆坏掉的机器发呆，眼睛里有一种沈逐看不懂的渴望。
原来他在找的，不是音乐本身，而是那段在孤独的培养舱里，唯一陪伴过他的声音。这个被人类视为污秽的进化体，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他的洁癖，他的沉默，他对旧书的痴迷，他对音乐的执著......全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来自那个研究员在有限的条件里给他营造的但又很快消失的“家”的记忆。
凌又像在图书馆一样，坐在留声机边感受，那根骨尾从身后垂下来，尾端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点着地面，一下，两下......
吴瀚坐在书桌前，翻着那些旧资料，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假装在写东西。
沈逐靠在床边，看着凌的背影。
凌忽然转过身，看着沈逐。
“你。”他说。
沈逐愣了一下，凌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沈逐看着他，慢慢站起来，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凌握着他的手，站在那台播放器前。音乐还在流淌，莫扎特，《小夜曲》。
他看着沈逐“教过”他说。
沈逐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华尔兹。图书馆里那段笨拙的舞，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反握住凌的手。
两个人站在那台播放器前面，音乐还在流淌。吴瀚看着他们，笑着摇摇头，站起身，走到墙角那排玻璃罐前，背对着他们，假装在喂老鼠，但他嘴角一直翘着。
凌的脚步还是很笨，踩错了好几次，有一次差点摔倒，被沈逐拉住。但他一直看着沈逐，眼睛里有光。沈逐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跳过的最难看的舞。
也是最好的。
最后吴瀚起身走出房间，把空间留给这两个年轻人。
音乐停了，留声机的唱针空转，发出沙沙的白噪音。房间里的灰尘还在光柱里翻涌，像一场金色的雪。
沈逐松开凌的手。凌还保持着邀舞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灰白的瞳孔里倒映着沈逐的脸。他的耳尖有点红，从苍白的肤色里透出来，像一小片晚霞。
沈逐说：“跳完了。”
凌慢慢把手收回去。
他的骨尾垂在身后，尾尖轻轻晃了晃，扫过地面。他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几下，最后只发出一个音节。
“……嗯。”
沈逐转身去关留声机，凌就静静的看着他的动作。
“我们回去后，”沈逐说，“回灯塔后，找到能让你彻底稳定的方法，然后。。。”
“然后我们一起活着，一起看着这个世界，从废墟里重新长出来。还有你的苹果树。”
凌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地把头靠在沈逐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沈逐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的搏动，依旧微弱，但比之前有力了许多。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笨拙而执拗的承诺，体温也在慢慢的回升。
打开那个手提箱，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厚厚的文件夹，每一份都标注着编号和日期。最上面的一份，封面上写着：
实验体编号：Zero（零）
状态：唯一成功体
备注：该实验体具有高度智能，建议重点观察其心理发育
沈逐翻开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手写的，字迹工整而温柔，他能想象年轻的吴瀚坐在实验室里，一笔一划地记录着零的成长。今天吃了多少培养液，今天的心跳比昨天强了一点，今天对莫扎特的音乐有了反应......
这些记录，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终于交到了凌的手上。凌正盯着那些文件，灰白色的瞳孔里映着模糊的字迹。他不知道看懂了多少，但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近乎虔诚。
吴瀚时不时地看凌一眼，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感。愧疚、心疼、欣慰、悲伤……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个老人的脸上写满了沧桑。
“零。”吴瀚轻声叫他。
凌抬起头，看着他。
吴瀚颤抖着伸出手，像是想触碰凌，却又不敢。“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对不起，零，我们把你造出来，却没能保护好你。我们让你独自面对那个疯狂的世界，让你承受那些本不该你承受的恶意。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离凌的脸只有几厘米，凌没有躲。他只是看着吴瀚，看着这个为他流泪的老人，看着这个这二十八年来唯一记得他等他回来的，把他当人看的老人。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太大变化，但沈逐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泪光。
凌不会哭，至少沈逐从没见过他哭，但此刻，他的眼睛确实湿润了。
吴瀚终于鼓起勇气，轻轻碰了碰凌的脸“你还活着。”吴瀚哽咽道，“你还活着，真好……真好……”
凌没有说话。
但他抬起手，握住了吴瀚那只颤抖的手。
很轻，很慢，像是在尝试一个从未做过的动作。
吴瀚的眼泪决堤而出。
沈逐别过头，看向别处。他不是那种会在这种场合动容的人，但此刻，他的心酸软的一塌糊涂。
沉默中，沈逐突然想到了什么。
“吴叔。”他问，“你记录凌对莫扎特的音乐有反应……你以前经常给他放吗？”
吴瀚擦了擦眼泪，点头说：“对，很多，莫扎特、贝多芬、肖邦……还有，那时候很流行的一首曲子，叫什么来着……华尔兹，对，《蓝色多瑙河》。零每次听到那首曲子，就会在培养舱里动来动去，像是在......跳舞。”说完就颤颤巍巍的起来，走到那些资料柜后面，拉开一块绒布，那里有一台保护的很好的留声机。那绿色的指示灯还亮着，旁边摞着一叠老旧的唱片。他认出其中一张的封面——《莫扎特经典选辑》。
凌也盯着那台留声机，灰白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吴瀚看着他轻声问：“记得吗。”
凌慢慢走向那台播放器，他站在它面前，看着那个转动的唱片，看着那根细细的唱针在纹路里滑动。他的骨尾从身后探出来，尾端轻轻碰了碰播放器的外壳，又缩回去。
“小时候。”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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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瀚走到他身边：“对，你小时候。”他说“你被关在培养舱里的时候，我就放这个给你听，每天放。怕你害怕，怕你觉得只有一个人。”
凌说“不是一个人”他的手按在心口“有声音。”
沈逐了然了，图书馆里那台破旧的留声机，那些一尘不染的黑胶唱片。凌对着一堆坏掉的机器发呆，眼睛里有一种沈逐看不懂的渴望。
原来他在找的，不是音乐本身，而是那段在孤独的培养舱里，唯一陪伴过他的声音。这个被人类视为污秽的进化体，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他的洁癖，他的沉默，他对旧书的痴迷，他对音乐的执著......全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来自那个研究员在有限的条件里给他营造的但又很快消失的“家”的记忆。
凌又像在图书馆一样，坐在留声机边感受，那根骨尾从身后垂下来，尾端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点着地面，一下，两下......
吴瀚坐在书桌前，翻着那些旧资料，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假装在写东西。
沈逐靠在床边，看着凌的背影。
凌忽然转过身，看着沈逐。
“你。”他说。
沈逐愣了一下，凌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沈逐看着他，慢慢站起来，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凌握着他的手，站在那台播放器前。音乐还在流淌，莫扎特，《小夜曲》。
他看着沈逐“教过”他说。
沈逐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华尔兹。图书馆里那段笨拙的舞，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反握住凌的手。
两个人站在那台播放器前面，音乐还在流淌。吴瀚看着他们，笑着摇摇头，站起身，走到墙角那排玻璃罐前，背对着他们，假装在喂老鼠，但他嘴角一直翘着。
凌的脚步还是很笨，踩错了好几次，有一次差点摔倒，被沈逐拉住。但他一直看着沈逐，眼睛里有光。沈逐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跳过的最难看的舞。
也是最好的。
最后吴瀚起身走出房间，把空间留给这两个年轻人。
音乐停了，留声机的唱针空转，发出沙沙的白噪音。房间里的灰尘还在光柱里翻涌，像一场金色的雪。
沈逐松开凌的手。凌还保持着邀舞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灰白的瞳孔里倒映着沈逐的脸。他的耳尖有点红，从苍白的肤色里透出来，像一小片晚霞。
沈逐说：“跳完了。”
凌慢慢把手收回去。
他的骨尾垂在身后，尾尖轻轻晃了晃，扫过地面。他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几下，最后只发出一个音节。
“……嗯。”
沈逐转身去关留声机，凌就静静的看着他的动作。
“我们回去后，”沈逐说，“回灯塔后，找到能让你彻底稳定的方法，然后。。。”
“然后我们一起活着，一起看着这个世界，从废墟里重新长出来。还有你的苹果树。”
凌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地把头靠在沈逐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沈逐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的搏动，依旧微弱，但比之前有力了许多。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笨拙而执拗的承诺，体温也在慢慢的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