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骨尾不听话

离开伊甸,那辆六轮老车载着他们穿过了三条干涸的河床,绕过了两座辐射值超标的废墟,在一个黄昏抵达了一片废弃的汽车影院。

巨大的银幕还立着,幕布上满是弹孔和风化的裂痕,像一张饱经沧桑的脸。银幕下方的空地停着几十辆锈成废铁的车,密密麻麻,像一片钢铁的坟场。

沈逐把车开进去,停在一辆报废的厢式货车旁边,熄了火。

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后,荒原上只剩下风声。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缓了几秒。连续开了几天的车,肩膀酸得像灌了铅。他抬手揉了揉后颈,刚想说话,就感觉有什么凉凉的东西从座椅中间探过来,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那条这几天异常活跃的骨尾,沈逐没睁眼,也没抽手。

那条尾巴在他手背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往上缠,绕过手腕,缠了一圈,又缠一圈,最后尾尖轻轻抵在他的小臂内侧,不动了,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沈逐终于睁开眼,侧头看向副驾驶。凌坐得笔直,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灰白的瞳孔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块巨大的银幕,像在观察什么危险的猎物。

银幕上残留着一幅褪色的画面,两个人的剪影,在夕阳下拥抱。

沈逐说:“那是旧时代的电影,放给人看的。”

凌的睫毛动了动。

“人……看人?”

“嗯,演的。”

“为什么……演?”

沈逐想了想:“因为……想记住那些好的东西。”

凌转过头看他,灰白的眼里里有光“你……也演过?”

沈逐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没有,我不会演。”

凌的尾巴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满意这个答案。

那辆厢式货车的车厢门还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但能遮住夜里的风。沈逐从后备箱搬出睡袋和补给,他钻进车厢去铺睡袋,只剩两条腿露在外面。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逐没在意,又过了几分钟,他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凌的骨尾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尾尖贴着他的脚踝,轻轻蹭了蹭,然后慢慢往上缠,一圈,两圈,最后停在他的小腿上。

沈逐回头看向凌,凌还闭着眼,靠着车厢门边,呼吸平稳,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尾巴正缠在沈逐腿上,缠得结结实实。

沈逐没动,那条尾巴在他小腿上待了一会儿,尾尖开始轻轻拍打他的裤腿,发出“哒哒”的轻响,像某种心满意足的幼兽在摇尾巴。

沈逐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说:“凌。”

凌睁开眼,对上沈逐的视线,眨了眨,然后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他看见自己的骨尾正缠在沈逐的小腿上,尾尖还在那儿拍得欢快。

凌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那条尾巴看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尴尬:“……下来。”

骨尾没动。

凌的声音压低,带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下来。”

骨尾缠得更紧了,尾尖还拍了两下,像是在说“就不!”

沈逐看见凌的耳尖从苍白变成粉色,又从粉色变成红色,那种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廓,最后连脖颈都开始发烫。

凌抬起手,去抓自己的骨尾,骨尾灵活地躲开他的手指,往沈逐的小腿后面缩了缩。

凌的表情彻底崩了。他咬着牙,压低声音,像在跟什么叛逆期的小孩说话:“我说……下来!”

骨尾从沈逐的小腿后面探出一点尖端,晃了晃,又缩回去。

沈逐终于没忍住,他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

凌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是震惊和羞耻的混合体。沈逐强行把笑憋回去,嘴角还在抖。

“它……不听你的?”

“平时……听的,你知道的”凌反驳道。

“现在呢?”

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骨尾从沈逐的小腿后面又探出来一点,轻轻拍了拍他的脚背,像是在说“现在也听,但不是听他的”。

沈逐看着那条尾巴,又看看凌通红的耳尖,忽然起了坏心思。

他低头对那条尾巴说:“缠紧点,别松。”骨尾立刻缠得更紧了。

凌的眼睛瞪大了,他看着沈逐,又看看自己的尾巴,眼神里写满了“这不可能”的表情。

沈逐站起来,往旁边走了两步。那条尾巴还缠在他腿上,一路跟着,尾尖晃得欢快。凌不得不也被自己的尾巴拖着,走了两步,表情彻底裂了。

“你……”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你对它……做了什么?”

沈逐低头看看那条尾巴,又看看凌,淡淡地说:“没做什么,可能它比较有眼光。”

凌的喉结动了动,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你放开。”

沈逐说:“它不放。”

凌低头看着那条尾巴,压低声音,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商量:“……放。”

尾巴没动。

沈逐说:“你这尾巴,比你有主意。”

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的睫毛在抖,脖颈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这是准备强行收回去了。

沈逐忽然有点不忍心,他弯腰,轻轻拍了拍那条尾巴:“行了,松开吧,你主人要气死了。”

尾巴在他手上蹭了蹭,慢慢松开,缩回凌身边。

沈逐回到车厢,翻看地图,继续研究起来。过了很久,他听见凌的声音,闷闷的:“你……不许笑。”

沈逐头也不抬:“没笑。”

“你有。”

“现在没了。”

他看着地图,但嘴角翘着。夜里,沈逐躺下休息,半梦半醒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搭上了自己的手腕。凉的,硬的,鳞片状的触感,凌的骨尾轻轻缠上他的手腕,尾尖贴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跟着跳动。沈逐睁开眼,看向凌的背影。

凌的背对着他,在车门口坐得笔直,一动不动。但那条尾巴缠在他手腕上,缠得很紧。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凌的背影,感受着腕上那条尾巴的温度慢慢变暖。很久之后,凌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头偏过来一点,又偏回去。沈逐闭上眼睛,他睡着之前,心里想的是:这条尾巴,比它主人坦诚多了。

第二天早上,沈逐醒来的时候,凌还睡着,这很难得。凌平时都比他醒得早,每次他睁眼,凌都已经站在三米外,脊背挺直,骨尾高翘,像站岗的卫兵。但今天凌蜷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浅。

那条尾巴还缠在他手腕上,没松开。沈逐低头看着凌的睡脸,那张脸苍白精致得不属于人间的造物。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眉心微微皱着,像在做不太好的梦。

但他的骨尾缠在沈逐手腕上,尾尖轻轻晃动,像睡得很好。沈逐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凌的发顶。

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只睡着的幼兽,凌的睫毛颤了一下,没醒,那条尾巴倒是缠得更紧了一点。沈逐观察骨尾这几次的的行为后意识到它只是在凌无法表达情绪时代替他表达。

沈逐收回手,他看着远处的荒原,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然想起吴瀚说的话。

“他从刚出生就没被好好抱过。”随即面对凌,伸出手环抱着凌。他想起这几个月,凌如何一点点靠近他,如何笨拙地学习做一个“人”。

他想,他不再是灯塔的刀了。他是这个人的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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