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交易区

聚落的交易区,在河谷的最下游,空气中终年弥漫着一种令人反胃的混合味道。角落里有人蹲着交易,有人躺着等死,还有人趴在破损的箱子上,用一种麻木的眼神打量着每一个新来的面孔。

沈逐就站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凌站在他身后半步,双眼缓慢的扫过那些蜷缩的畸变者和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还有每一个可能威胁到沈逐的方向,他的骨尾藏在防风衣下摆里,一动不动,像蛰伏的毒蛇。一路奔波,两人的衣着也是干净整洁的显得和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

他们感觉到有人在人群中精准的锁定了他们,是那种……盯上猎物的目光。凌的手指微微蜷曲,骨尾在衣摆下蠢蠢欲动。

“兄弟,这身皮,借哥们穿穿不错?”

一个像是喉咙里卡着辆报废摩托车的粗哑笑声打破了交易区那虚假的平静。凌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方向。外号“黑蛇”的拾荒者头领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带着几个体型彪悍大汉的围了上来。黑蛇的目光在沈逐那双军规靴上贪婪地扫过,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把改装过的三管转轮手枪。

凌的骨尾绷紧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如果他们威胁到沈逐,他准备在一秒内扭断他们所有人的脖子。

沈逐的手往后伸了一下,只是手指轻轻碰了碰凌的腰侧,凌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沈逐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但他没动。

沈逐继续打量着这片区域,黑蛇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往前跨了一步,枪口抵上沈逐的胸口,那老式的枪口在沈逐平整的衣服上压出一道凹痕。

“在这里,穿得太干净了就是罪孽。”黑蛇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枪口在沈逐胸口戳了戳,“要么脱了,要么……老子在上面开个洞,再剥下来。”

周围的喧嚣声那一刻静止了,拾荒者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扭头看向这边。那些麻木的眼睛里亮起一种亢奋的光。他们喜欢看人被撕碎,喜欢看那一身挺拔的骨头被暴力踩进泥里。几个畸变者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角落里有人在笑,笑声压抑而兴奋,有人也在担心和害怕。聚落的规矩,外来者的恩怨,本地人不插手。

沈逐这才把视线放到黑蛇的脸上,声音清冷的说了一句:“我不喜欢别人用枪指着我的心脏。”

黑蛇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他回头看了自己的手下一眼,又转回来,凑近沈逐的脸,喷出一口混杂着劣质烟叶的臭气。

“哈?你他妈以为你现在还在哪个温室里吗?老子不仅要指,老子还要……”

在黑蛇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的刹那,沈逐动了。“咔。”金属与骨骼在极速碰撞下发出的清脆响声。交易区里都没人能看清那动作的起势,沈逐的身体向左微侧,黑蛇的枪口擦着他的胸口滑过去,连衣服都没蹭到。

下一秒,他的右手扣住了黑蛇持枪的虎口,拇指精准地压进手腕的关节缝隙。左手指甲撬开转轮卡榫,右手顺势卸下转轮,拇指压住击锤簧,一连串复杂的机械拆解声快得连成了一个音节。

“哗啦——”

黑蛇只觉得手心一空,他低头看去,那把跟了自己七八年视若性命的转轮手枪,在他眼前化作了一堆散碎的零件……它们像断了线的珍珠,稀稀拉拉地砸在地上,随后在地面上弹跳几下,滚进灰尘里。

叮叮当当,那声音在死寂的交易区里格外清脆,像某种嘲讽的配乐。

而那根刚才还抵着沈逐胸口的枪管,此时正握在沈逐手里。他握着它反手一送,冰冷的金属管抵住了黑蛇因惊愕而张大的嘴,直直抵进那张布满黄苔的口腔深处。

“呕——”黑蛇下意识地干呕,喉咙里发出恐怖的抽气声。他瞪大眼睛,眼球上翻,想往后退,但那根枪管死死卡在他嘴里,顶着他的软腭,让他一动都不敢动。

沈逐抓着他那截枪管,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暴徒。

他的眼神犀利,但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个高位者俯视劣等品时那种极致的淡然。

“灯塔作战部第一课。”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给新生上课,“永远不要让你的敌人进入你的近身范围。因为在那里,武器的性能不再决定胜负,决定胜负的,是生理本能。”

他微微转动手中的枪管,让那尖锐的边缘刮过黑蛇的牙床,黑蛇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沈逐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波动:“看来,你们这群‘不合格者’,在荒野上流浪太久了。”他说,“连文明社会最基本的沟通方式,都忘了。”

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黑蛇那几个手下僵在原地,脚像被钉进了地里。他们看着沈逐,看着他手里那截抵在黑蛇嘴里的枪管,看着他那张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脸……

恐惧从脊椎骨最底端爬上来,爬过每一节骨头,冻住了他们的四肢。

那个看上去清冷优雅的男人,身上此刻散发出来的是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上位者统御生死的职业惯性。他就一个人站在这里,就是一座不可动摇的铁血堡垒。

凌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眼里倒映着沈逐的身形。他看见沈逐握着枪管的手稳定得像机械臂,他看见黑蛇的恐惧,他看见周围那些拾荒者眼里的光从亢奋变成敬畏。

那条藏在衣摆下的骨尾轻轻晃了晃,凌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知道,看着沈逐这样用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姿态,彻底粉碎一个挑衅者的嚣张。他嘴角扬起他想藏住但没完全藏住的弧度。

黑蛇那几个手下终于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壮着胆子拿着钢管往前迎了一步,沈逐侧身避开第一根砸下来的铁管,顺手攥住那人的手腕,一拧一拉,那人惨叫着被他甩出去,撞翻了旁边两个。他顺手接住掉落的铁管,反手一甩,正中另一个人的膝盖窝,那人扑通跪地,半天爬不起来。

第二根砍刀劈下来,沈逐偏头躲过,膝盖顶上那人小腹,手肘顺势砸在后颈,那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射钉枪响了,沈逐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往旁边一闪,钉子擦着他的耳朵钉进身后的破屋墙上。他头也不回,顺手捡起地上掉落的半块砖头,反手一扔,砖头正中拎着射钉枪那人的手腕。枪掉在地上,那人捂着腕子惨叫。

几个平时作恶多端的彪形大汉此时只能瘫在地上龇牙咧嘴的惨叫。

凌这次忍住了没动手,因为沈逐还没让他动,也因为……他喜欢看。他喜欢看那些人眼里从贪婪变成恐惧的过程,喜欢看沈逐用那种清冷的声音,把对方碾进土里。此前逃亡的路上,沈逐因为腹部的伤口被反复拉扯,怎么能忘记这才是灯塔那把最锋利的刀原本的样子呢。

他忍住了,但他的尾巴没忍住,那条骨尾从衣摆下悄悄探出一点尖端,轻轻碰了碰沈逐的小腿,是无声的笨拙的鼓励。

沈逐没回头,他的身体往凌的方向偏了一些,那一点点角度,凌看见了,他的尾巴又晃了晃。

沈逐随手一甩,把那截被废弃的枪管像扔垃圾一样扔进黑蛇怀里,黑蛇踉跄着接住,双腿发软,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还在发出那种恐怖的抽气声。沈逐语气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现在,”他说“我们可以好好的沟通了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