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暗巷中的镜面

黑蛇连滚带爬地带着几个喽啰滚出了交易区,去请他们中可以说话的人过来。

交易区安静下来,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还没散。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眼神复杂地看着沈逐。几个畸变者缩在角落里,眼睛里既有恐惧又有敬畏。老周放下了手里的工具,冲沈逐点了点头,算是认可。在缝隙聚落,能打的人总是受尊敬的。老周,六十多岁,是聚落长老之一。年轻时是灯塔的建筑工人,一次事故砸断了左腿,被判定为“残次品”驱逐出灯塔,他在缝隙聚落待了二十年,用那条断腿一步一步走遍了整个河谷,第一张水源分布图就是出自他的手。

阿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靠在对面的一根柱子旁,手里转着那把扳手,嘴角歪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灯塔作战部?”她扬声说,“行啊,有两下子。

沈逐抬眼看了他们一眼,随即低头看这份刚拿到的地图来重新规划进入灯塔的暗道。地图上标注的几条路线都被标注了高危符号,只有一条废弃的排水管道还能通行,但那需要穿过整个聚落的地下区域。

凌却死死盯着沈逐的虎口,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是刚才拆解黑蛇手枪时被崩飞的零件划伤的。伤口很浅,甚至算不上伤,但凌的目光里浮现出那种属于野兽的焦躁,骨尾不安地在地上扫动,将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凌,没事。”沈逐正要抬手安抚这只暴躁的小兽,却发现凌的目光突然越过他,投向了交易区后方那条暗无天日的排水渠,那里堆满了从各处废墟运来的电子垃圾,散发着化学废液和腐败有机物混合的恶臭,算是缝隙聚落最肮脏的角落。

凌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他的喉咙深处溢出一种极其复杂的低鸣,那声音里混杂着沈逐从未听过的情绪,一种带着近乎共鸣的哀伤指向那个角落的愤怒。

沈逐顺着凌的视线看过去,那条暗巷隐没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只有偶尔能看见几个身影在垃圾堆里翻找什么。

“在这等着。”沈逐说。

但凌已经动了,他的身形掠过沈逐身侧,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片黑暗,沈逐快步跟上去。

那条暗巷比沈逐预想的还要肮脏。脚下是化学废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两侧堆积如山的电子垃圾,还有一些说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有机物残骸,混在一起发酵成令人作呕的泥沼。在那堆泥沼中,沈逐先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像一个只有八九岁的男孩,瘦弱得几乎只剩下骨架,蜷缩在淤泥里。他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青灰色,肋骨根根可数,一双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但最触目惊心的,是男孩后颈处那个烙印。

B7-21,沈逐的眼睛也出现了一刻的震惊。B3核心实验区。这个编号的格式与凌当初在伊甸园实验室里的代号如出一辙。B代表批次,7代表实验舱编号,21是这个孩子的序号。这意味着这个男孩和凌一样,都是在伊甸那种地方被制造出来的。看来他并没有凌那样完美的基因,他是个所谓的失败体,这么多年过去,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的身体一直停留在八九岁的样子?

男孩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扭曲的银色纹路,像是某种寄生虫在皮肤下疯狂游走,那是进化因子失控、基因序列即将崩毁的征兆。那些纹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发着光,时明时暗,像一盏即将耗尽能源的指示灯。他正伸出指甲,绝望地抓挠着满是油污的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那个频率,那个姿态。沈逐猛然想起吴瀚说过:“实验体在极度痛苦且无助时,会试图通过抓挠硬物来确认自身的存在,这是他们对抗虚无感的最后手段。”

这简直是缩小版的凌,是那个在实验舱里被关了八年,在玻璃窗上留下无数道划痕的“零”的投影。那些划痕沈逐在伊甸园的凌的房间里见过,密密麻麻,每一道都是一天。

“嘿,动作快点!趁这小怪胎还没死透,把这截尾巴剁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垃圾堆后面传来。沈逐侧身看去,三个满身污垢的拾荒者正围着男孩。其中一人踩着男孩细弱的手指,正用力拉扯着男孩背后那截尚未发育完全的肉质骨尾。那尾巴软塌塌地垂着,布满粘液,显然还在生长阶段,却被那人像拔草一样死命拽着。

另外两人手里拿着生锈的砍刀,正兴奋地讨论着这截尾巴能换多少口粮。在黑市里,这种带有高纯度进化因子的活体标本,能从灯塔的走私贩子那里换回一整年的补给。至于标本是死是活,他们不在乎。

男孩没有惨叫。他只是麻木地抓挠着地面,指甲已经崩裂,鲜血淋漓,但他停不下来。那种刻入骨髓的本能让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

“找……死。”

一声仿佛来自幽冥的低吼在暗巷中炸开。

沈逐还没来得阻止,只感觉到一阵劲风刮过脸颊,紧接着就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砰!”

领头的拾荒者甚至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整个人就被狠狠地砸在身后那根布满铁锈的管道上。胸骨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暗巷里回荡。他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软软地滑坐在垃圾堆里,嘴里涌出暗红色的血沫。

凌出现在男孩身前,那条原本只在沈逐面前温顺地盘绕,只会撒娇般缠住他手腕的骨尾,此刻化作了死亡的利器。尾尖的倒钩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悬在剩下两名拾荒者的眼球前。倒钩上还挂着刚才那人身上带下的碎肉,一滴血沿着钩尖缓缓滑落。

凌垂下头,灰白的眼里不再是面对沈逐时的懵懂和依赖,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唯一成功体”对低等物种的绝对压制。那种压制刻在基因深处,是进化链顶端对底层的天然威慑。

两名拾荒者的腿开始发抖。他们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其中一人的裤裆迅速洇湿,尿液顺着腿流进脚下的化学废液里。

“滚。”

凌吐出一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仅凭这一个字和那股如实质般的杀意,剩下的拾荒者直接吓得瘫倒在地。他们屁滚尿流地消失在暗巷深处,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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