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夜高烧

夜里下起雨来,沈逐觉得自己要烧穿了。

源于下午逃跑,伤口裂开后感染的灼痛像有把钝刀在肋下来回锯,每一次呼吸都扯着那片皮肉,疼得他眼前发黑。高烧来得又急又猛,上一秒他还冷得牙齿打颤,下一秒就像被扔进了熔炉,汗水浸透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水……”他哑着嗓子挤出这个字,喉咙干得像撒哈拉的沙。

凌原本蹲在远处的书架顶上,像只大型猫科动物般蜷着。听见声音的瞬间,他猛地抬头,灰白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骤然收缩。

凌从书架跃下,落地时悄无声息。他走到沙发旁,蹲下,伸出手。指尖悬在沈逐额头上方停了三秒,然后轻轻贴上去。

烫。

烫得凌的手指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

沈逐想说自己没事,但牙齿开始打颤。咯咯咯的声音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焦躁的咕噜。他站起身,在沙发边来回走了两步,步伐僵硬但急促,像困兽。他看看沈逐烧得通红的脸,又看看窗外。

在他的感知里,活人本该是团跳动的、温热的火焰。而现在沈逐那团火,正在熄灭。

雨还在下,废土的夜雨带着腐蚀性的酸味。

凌没再犹豫。

他转身冲进雨里,他知道哪里有药。

东边沦陷区那里有栋白色建筑,在旧时代叫“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三层楼,不大,很久以前他路过时闻到了酒精和药品的酸涩味,那味道刻进了他残存的意识里。

沦陷区的药房通常是危险等级最高的地方。那里堆满了腐烂的尸体,以及被药物残留吸引而来的变异爬行者。

雨越下越大。

凌冲进卫生站时,一楼已经被尸群占领。十几双灰白的眼睛齐刷刷转过来,下一秒同时扑上。

第一只丧尸扑上来时,凌甚至没减速。他单手扣住对方的脑袋,五指如钢锥般刺入颅骨,“咔嚓”一声捏碎,然后随手扔开。暗黑色的脑浆溅在他脸上,他没擦,只是继续奔跑。

凌没时间缠斗。

他用肩膀,用肘,用膝盖,直接撞了过去。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他撕开一条血路。凌抬头,看见二楼的窗户。楼梯在左边,但已经被倒塌的墙体堵死。

他后退两步,助跑,起跳。

手指抠住窗沿,身体悬挂在半空。雨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混合着血,滴进下面张开的尸口里。他发力翻上去,撞破早已脆弱的玻璃,滚进二楼走廊。

药房在走廊尽头。

门锁着。

凌后退,冲刺,一脚踹上去——

门板连着门框一起飞了出去,砸在对面的墙上。

药房里一片狼藉。货架倒塌,药品散落一地,大多数已经过期变质,玻璃瓶碎成渣,混在灰尘和霉菌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化学药剂和腐烂混合的怪味。

凌开始翻找。

他不认识字,只能靠包装和气味。他抓起一个纸盒,摇一摇,空的。扔掉。再抓起一个玻璃瓶,闻了闻,刺鼻的酸味,不是药!扔掉。

动作越来越急。

时间在流逝,每一秒沈逐都在高烧中下沉。

凌的胸腔起伏,喉间发出压抑的低吼。他掀翻一个货架,在废墟里扒拉,手指被碎玻璃划破,暗色的液体滴下来。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墙角一个倒下的金属柜子后面,露出半个白色的小冰箱,药剂冷藏柜。凌冲过去,徒手撕开变形的柜门。

冷气混着霉味涌出来。

里面乱七八糟堆着些药剂瓶,大多数标签已经模糊。凌一瓶一瓶拿起来看。不是看字,是看颜色,看形状。他的记忆碎片里折射出有人给他注射过一种透明的无色的液体,说那是“抗生素”。

找到了!

三支他记忆中的针剂,标签上印着模糊的“头孢曲松钠”。凌抓起他们,塞进怀里。

正要离开,他的视线扫过房间另一侧。

那里曾经是注射室,现在只剩一堆破烂。但在一个翻倒的器械柜下面,压着个东西……

一罐五彩缤纷的软糖。

装在一个透明塑料罐子里,罐子已经瘪了,但没破。在满目疮痍的废墟里,这罐糖就像永不褪色的壁画一样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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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走过去,跪下来,用指甲小心翼翼划开周边的杂物,捡起糖果也塞进怀里,贴着那三支针剂。

然后转身,原路返回。

沈逐正在做一个很长的噩梦。

梦里他在灯塔基地的审判庭上,林奇站在证人席,一字一句指控他“叛变人类”。下面坐满了人,那些他曾保护过的面孔,此刻全是冷漠和憎恶。他想辩解,但发不出声音。高热烧干了他的喉咙,烧糊了他的脑子。

就在判决即将下达时,他听见一声嘶吼。

不是梦里的。

是现实中的。

沈逐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成一片水光。他看见凌跪在沙发边,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前,脸上身上溅满暗色的污迹。空气中扑面而来的是雨水的腥,血的腥,还有废墟的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凌在掏东西。

先从怀里掏出针剂,小心地放在旁边。然后他掏出一个东西,用双手捧着,递到沈逐眼前。

一罐糖!

在昏暗光线里像一枚枚小小的、五彩的的宝石。

沈逐盯着那罐糖,又盯着凌的脸。凌也盯着他,灰白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期待。

“你……”沈逐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去哪弄的……”

凌没回答。他拿起一支针剂。他用牙齿咬住针剂头,凭借脑中的记忆碎片僵硬且准确的注射进沈逐的体内。

整个过程沈逐没有反抗,也无力反抗。他只是睁着眼,看着凌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灰白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看着他睫毛上沾着的、不知是雨还是血的水珠。

针剂注射完后,凌重新拿起那罐糖果,用干净的布角擦好手,挑起一粒递到沈逐唇边。

沈逐没动。

凌又把糖果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他的嘴唇。

“你到底……”沈逐声音虚弱,“是个什么...玩意?”

凌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这个问题。他只是固执地举着那块糖果,灰白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容拒绝。

沈逐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张开了嘴。

糖果被咬住的瞬间,清甜的汁液在口腔里炸开。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灼烧的喉咙被抚慰。

凌把剩下的仔细包好,放在他枕边。然后他先检查沈逐的额头,用手背试温,又轻轻碰了碰他肋下的伤口绷带。

确认没有继续流血,他才走到一旁,脱掉湿透的外衣,用干布擦拭身体。擦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看向自己的左手小指,那里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大概是在哪里撞断了。

凌盯着那根断指看了两秒,然后……

他用右手握住,猛地一掰。

“咔。”

骨头归位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凌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能动了,就继续擦拭。

沈逐靠在沙发上,看向凌,那个怪物正背对着他,用湿布仔细擦洗手臂上的血污。苍白的皮肤上布满细小的伤口,有些还在渗着暗色的液体。

但他擦得很认真。

仿佛那些污迹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擦完了,凌换上一件从旧衣堆里翻出来的白色T恤,尺码偏小,紧绷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然后他走回来,在沙发旁的地板上蜷着。

他背靠着沙发底座,长腿曲起,手臂环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大团。然后他侧过头,把脸贴在沈逐垂在沙发边的手背上。

冰凉。

但沈逐没有抽回手。

他反而动了动手指,轻轻碰了碰凌的脸颊。

凌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弛下来。他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极低的满足的呼噜声。

窗外,雨渐渐停了。

在这个死寂的废墟里,高烧的热度与丧尸的冷冽组合。沈逐闭上眼,在药效带来的困意中,第一次觉得,这个冰冷的怪物身上,有着比“灯塔”更真实的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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