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凌的别扭

沈逐的心被这无声的挣扎狠狠揪痛,他伸出手臂坚定而用力地将凌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拥抱的瞬间,凌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着,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颤抖的声响,像流浪很久的狗终于找到主人时的那一声呜咽。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弹出锋利的指甲,又在触及沈逐背部衣料的刹那猛地缩回,如此反复几次,最终只是死死地痉挛般地攥紧了沈逐背后的衣服仿佛要将这布料将这个人,彻底烙进自己的存在里。

沈逐用宽厚的手掌,一下下,沉稳地拍抚着凌单薄而紧绷的脊背。那节奏缓慢而有力,像在安抚,也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他知道他在害怕,害怕被丢下,害怕一个人,害怕那些刚刚学会的东西。依赖,信任,喜欢全部落空。

“我在。”他贴着凌冰凉的耳廓,声音低沉而笃定,“我回来了。我说回来就一定会回来,没骗你。”

怀里的身体依旧僵硬,但那种野兽般的呜咽渐渐低了下去。沈逐感觉到肩窝处的布料,正被一种无声的湿意逐渐浸透。那条垂落的骨尾,终于再次有了生命。它迟疑地、试探地,先是用尾尖轻轻碰了碰沈逐的小腿,像在确认这不是幻影。然后,一圈,两圈,小心翼翼地缠绕上沈逐的腰身。起初很松,随即猛地收紧,勒得沈逐呼吸一滞,那力道大得惊人,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后怕和不容再失的决绝。

沈逐看到缠在腰间的尾尖上,看着上面沾满的泥土和血迹,看着那些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鳞片,他可以想象在过去的几天里,这条尾巴曾多少次在空无一人的黑暗中焦躁地拍打地面,多少次徒劳地探向沈逐离开的方向。他伸出手,掌心轻轻包裹住那一截冰凉而坚硬的尾尖,缓缓摩挲。

凌的身体很轻地颤栗了一下,这一次紧绷的肌肉终于开始一点点松懈,他将脸更深地埋进沈逐的肩窝,呼吸渐渐与沈逐的同步,他的沈逐真的回来了。

“好多天。”凌闷闷的声音传来,“太长了。”

沈逐的手掌贴在凌后背上继续缓缓的轻拍着他,“以后不会了,”他说,“以后我去哪都带着你。”

远处阿橙靠在工坊门口,手里转着那把扳手,嘴角歪着,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

“啧啧......”她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这小怪物,还挺会撩。”

沈逐的住处吴瀚早已准备好了一切,看到沈逐平安归来,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而迅速地接过沈逐带回来的那支血清稳定剂,检测后开始配药。阿橙在一旁递送器械,动作轻巧。瘤子搂着已经睡着的小七,和老钟一起守在稍远的地方,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担忧,也带着一种见证的肃穆。

凌坐在简陋的床沿上,尾巴依旧紧紧缠着沈逐的手腕不肯松开分毫。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在沈逐脸上,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依赖或守护,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贪婪的凝视,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身影死死刻入视觉中枢,永不再丢失。

沈逐由他缠着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凌靠得更舒服些。

吴瀚配好药剂,蹲在凌面前,声音温和:“会有些刺激,忍着点,很快就好。”

凌的视线终于从沈逐脸上移开片刻,看了吴瀚一眼,又迅速转回沈逐身上。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流动,像是信任交付后的一点不安,又像是寻求某种更坚实的锚点。沈读懂了那无声的诉求。他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覆上凌的眼睛。

“别看。”他的声音带着温柔的安抚,“我在这儿,结束后就好好睡一觉,醒来我保证你第一眼就看到我,嗯?”

针尖刺入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时,凌的身体瞬间绷紧,尾巴也骤然收紧。他没有挣扎和嘶吼,甚至连闷哼都没有。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沈逐的手,沈逐能感觉到那截缠绕着自己手腕的尾巴在细微地高频地颤抖,泄露着药物冲击下身体的剧烈反应。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仪器轻微的嘀嗒声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凌紧绷的身体开始一点点软化,如同退潮后疲惫的沙滩。他靠在沈逐身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沈逐缓缓移开遮住他眼睛的手,看到凌的脸上不再有戒备,他一直撑着,撑到他安全了,撑到他不再害怕,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撑自己了。吴瀚他们也看出他的疲惫,默默的退出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两人。

凌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茫的灰白色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沈逐的倒影。眼底的红血丝尚未褪尽,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光,像是黑暗中燃起了一簇火焰,很微弱但确实在燃烧。

“我好了?”凌带着困惑问

“嗯,好了。”沈逐点头,指尖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

凌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专注地审视着。皮肤下那些曾疯狂窜动彰显着失控风险的银色纹路,此刻已平息下去,只留下极淡的仿佛天生般的脉络痕迹。他屈伸手指,动作从略带迟疑到逐渐流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锁住沈逐,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一种与以往单纯的困惑不同的神情,更像是在意识深处努力拼凑某种模糊的感知。

“不一样了”他忽然说。

“什么不一样?”沈逐顺着他的话问,心弦微动。

凌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停顿了一下,又移到太阳穴。

“这里,”他指指心口,“以前,只有跳。现在……有东西在动,很慢,很重,像……”他搜寻着贫乏的词汇库,试图找到比喻,“像石头,落在很深的水里。”

他又点点太阳穴:“这里,现在……有很多……画面。不是眼睛看到的,是这里……”他用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侧,“自己出来的,乱的,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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