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凌的吻

沈逐沉默地消化着这些话,目光重新回到凌身上。凌仍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复杂难辨,依赖和信任仍在,但似乎多了一层更多的情感在里面。

“凌,”沈逐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柔和,“除了那些‘画面’和‘石头’,还有什么感觉?”

凌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条安静盘绕在沈逐手腕附近的骨尾,尾尖无意识地、轻轻蹭着沈逐的皮肤,带着一种全然的亲昵和依恋。他重新抬起眼,目光细细描摹过沈逐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他的嘴唇上。那目光带着一种新生的懵懂的探究。

看了许久,久到房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忽然,凌毫无征兆地倾身向前,一只手捧住沈逐的脸侧,将自己的嘴唇笨拙地重重地撞在了沈逐的唇上。

撞击的力道不轻,甚至磕到了牙齿,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和以往那些带着原始占有意味的标记动作,在形式上似乎并无不同。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退开,他就那样贴着温热而干燥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停留在那里,一动不动。灰白色的眼睛睁得很大,望进沈逐眼底里面翻涌着清晰的困惑,以及一种渴望?

沈逐整个人怔住。

凌微微后撤离开沈逐的唇,依旧捧着他的脸,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鼻尖。他的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声音因为紧张而更显沙哑:

“你上次说,回来告诉我这是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像在回忆确切的细节,“你还没告诉我……它代表什么。”

沈逐的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又缓缓沉降,化为一片温热的、酸软的沼泽。

凌第一次这么完整的表达出自己的困惑,沈逐回望凌那双正在努力“理解”的眼睛里。他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凌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上,然后,缓缓地坚定地扣住凌的后颈,将他重新拉近。

这一次不再是笨拙的碰撞,这是一个真正的吻。温柔地含住那微微颤抖的唇瓣,细致地描摹唇形,舌尖轻触,带着这几天分离的思念,和无边的心疼,以及一种汹涌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承诺。他吻得耐心而绵长,如同在教导,也如同在确认。

凌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彻底软化下来,完全依偎进沈逐的怀抱。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又扩散,仿佛整个感官系统都在超负荷处理这前所未有的复杂而愉悦的情愫。他的骨尾彻底失控,开始毫无章法地左右摆动,拍打在床沿和地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与他此刻安静承受亲吻的姿态形成奇异的反差。

许久,沈逐才缓缓退开些许,额头仍与凌相抵,呼吸交融。

“这是吻。”沈逐的声音低哑,带着亲吻后的湿意和热度,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代表我喜欢你,代表我想你,代表……你是我最珍贵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再丢下。”

凌急促地喘息着,灰白色的眼眸里像是落入了星火,光芒流转几乎要满出来。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下唇,仿佛在仔细回味残留的触感和气息。然后,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调动着面部那些尚不熟练的肌肉,努力向上拉扯嘴角。

一个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绽放。一个用尽了他此刻全部情感理解力去表达的献给沈逐的笑容。

“我……也……”他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断续,却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仿佛在用尽力气宣誓,“喜欢你,想你,是你的人。” 他重复着沈逐的用词,将它们笨拙地组装成自己的句子,眼神亮得灼人。

沈逐看着他这个来之不易的笨拙无比的笑容,只觉得眼眶深处猛地一热,酸胀的感觉汹涌而上。他一把将凌紧紧按进怀里,手臂用力到颤抖,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

“我知道。”他把脸埋在凌带着药味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一直知道。”

凌的尾巴立刻顺从地缠绕上来,紧紧箍住沈逐的腰,尾巴尖甚至讨好般地轻轻蹭了蹭他的后背。他也将脸完全埋进沈逐的肩颈,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丝撒娇的鼻音:

“灯塔去……太长了,下次……带我”带着心有余悸的脆弱请求。

沈逐没有拒绝,他只是更紧地拥抱他,下巴轻轻摩挲着凌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两人交融的呼吸声,和那条尾巴偶尔满足摆动时,鳞片摩擦衣料的窸窣轻响。

心急火燎过来查看凌情况的吴瀚和阿橙,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那扇简陋的隔断门。

吴瀚的脸上也舒展出一个极深极缓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感慨,有欣慰,也有一种看到某种顽强生命终于破土而出的动容。

“吴爷爷,你笑啥呀?”跟在后面的小七小声问,眼里也带着笑。

吴瀚看着这聚落,视线也没有焦点的回答道:“两个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活的人,有点像‘家’了。”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在“伊甸”那些惨白灯光下,隔着冰冷厚重的观察窗,看到的景象。培养舱中那个蜷缩的幼小身影,眉头永远紧锁,仿佛被困在永恒的噩梦里。

如今那孩子会笑了,虽然笑得那么笨那么难看。但那是笑是照进这片废土废墟里,第一缕真正属于“人”的微光。

从灯塔回来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凌的变化越来越明显。说话不再是单个的词往外蹦,而是能组织起完整的句子;开始主动和聚落里的孩子互动,甚至会记住他们的名字;昨晚阿橙骂他的时候,他居然歪着头问“你为什么生气”,不是困惑,是真的在试图理解。

吴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沈逐身边,手里握着那支空了的血清瓶。老人的目光落在凌身上,眉头皱得很紧。

“你注意到了?”吴瀚低声问。

沈逐点了点头。

“不只是语言。”吴瀚把瓶子放在旁边的木箱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昨天傍晚,我看见他蹲在矿道口看了很久那块被阳光照亮的岩壁。你知道他在看什么吗?岩壁上有一小片青苔,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绿。他就那么看着,看了足足十分钟。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好看’。”

沈逐的目光微动。

“好看。”吴瀚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他在欣赏美,沈逐。不是评估威胁,不是寻找猎物,就是单纯地觉得好看。这种东西,在我的药剂设计里不存在,在灯塔的原始蓝图里更不存在。那是他自己的。”

沈逐看着远处那个和小七在一起的背影。凌的尾巴轻轻晃着,小七忽然笑起来,他也跟着咧了咧嘴,那个笑容依然生涩,但已经有了真正的弧度。

吴瀚继续说到:“他开始理解一些抽象的概念了,比如‘想’,比如‘累’,比如‘高兴’。昨天他居然问我,他是不是‘人’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