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两人虽不愿就此饶过对方,奈何却抵不住皇上锐利的目光,只好俯首称是。于是随从太监领命后高声传唤莫知府上朝议事。

昨夜,自莫知府昏过去后,莫念聪便全力接管所有事务,于是,莫知府也就心安理得地呼呼大睡,直至黎明才被莫念聪遣来的人给叫醒。

“这……天不是还没亮么!好大的胆子,竟敢扰本官的清梦!”莫知府大声责骂来人。

“知府大人息怒啊!小人哪里敢惊动知府大人啊,只是莫侍郎命令小人前来请莫知府到书房一趟,小人不得不从啊……”衙役低头哈腰回道。

莫知府听后方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仔细梳洗一番后才动身去书房。

书房内众人皆彻夜未眠,面容憔悴。莫知府见状便知理亏,于是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对莫念聪说道:“念聪啊,昨夜之事着实把爹吓得到现在仍惊魂未定,你怎就不可怜可怜爹,让爹多歇一会呢……”说完,他干咳了几声以示不适。

莫念聪虽对他的为人了如指掌,但仍不忍苛责于他,只是揉了揉眉头,然后轻声说道:“爹,昨夜案发后,我便命捕头与师爷分头去段宁二府搜证,如今他们回来复命,我们二人理应一同听听回报。”

莫知府听后急忙撒手摇头说道:“实在不必如此折腾!念聪,你办事,爹怎会不放心呢!此事全权交予你办便是!”

莫念聪见莫知府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走到他身旁,低声说道:“爹莫要忘记,皇上对此案甚为关注,虽准许我从旁协助,但归根到底爹您才是本案主理之人,如今发生如此大事,非得由爹亲自向皇上奏明不可……”

莫知府听后楞了许久后,方从口中吐出数个字:“念聪……你就不能趁上朝之时……”

“自然不能!”莫念聪干脆地回绝道。

“……为父亲自去便是……”

莫念聪全神贯注地听完二人的回报后,用纸笔详尽地整理出劫狱事件调查所得,以便莫知府之后阅读。

而在一旁莫知府又怎还有心思去听二人的话,如今他只顾着哀声自怜,待书房重新恢复安静,他才回过神来,却发现众人都看着他,等待他下达指令。他只好又干咳了几声,以掩窘态。

莫念聪把方才写好的纸张递了上去,低声说道:“爹您仔细看看这份记录,待会面见皇上之时只管把上面所写一一道出便可。”

莫知府欣慰地看着莫念聪,称赞了几声后,便把纸张小心翼翼地折好揣在怀中。

父子俩穿戴整齐后,就一同来到金銮大殿。因知府不需上朝,故莫知府独自一人在外等候皇上退朝后传唤。正当他反复看着那几张记录之时,殿外太监匆匆赶来,让莫知府即刻跟随他上朝面圣。

莫知府步履蹒跚地走到大殿,大殿上金碧辉煌,壮丽非凡,眼及之处皆精雕细琢,金光闪闪,着实让人晃花了眼,莫知府目不转睛地看着如此气派的大殿,竟忘记了身在何处。领他进来的随从太监急忙开口提醒,他才发现满朝文武百官此时皆朝他望去,顿感一阵晕眩。小小知府又何曾遇到过如此浩大的场面,正当其震惊得飕飕发抖之际,一张熟悉的面容从文官队列中探出头来,向他眨了眨眼睛。我居然忘了有念聪在此,何须惊慌!莫知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加快脚步走上前去,叩见皇上。

“据二位爱卿所奏,昨夜你所管辖的府衙内竟遭人劫狱,而你却至今未上报朝廷,看守不力、玩忽职守二罪并犯,若不将你重罚,实难以服众!”皇上一改往日沉着之态,向着莫知府大发雷霆。

莫知府吓得连连磕头,怯生生地回道:“求皇上恕罪啊……下官……下官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昨夜府中上下忙于追踪取证,无暇上报朝廷……望皇上见谅……”说完,他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站在一旁的莫念聪见他磕得头破血流,心中焦急万分。爹虽有过错,但实属情有可原,在未明真相之前,如此威吓于他,实在不似皇上平素所为……他极力按捺住冲出去为爹解围的想法,只是紧紧地闭着眼睛,静静地站在队列之中,等待转机。

皇上听后用手往龙椅扶手上重重一拍,显得更为震怒,厉声说道:“看你如今畏畏缩缩之态,定是仍未抓拿到犯人吧,天子脚下竟任由犯人来去自如,实在岂有此理!今日是到府衙内劫狱,明日怕是要到宫内横行了!”说完,他用锐利冷峻的目光扫视堂下文武百官,霎时间,殿中鸦雀无声。

在百官皆屏息而立之际,突有一人不识时务地打了个哈欠。朝臣们心中明了此人为何,故也无人抬头张望,低头在地的莫知府虽心有好奇,但也不敢造次。一时半会间,竟无人理会那人的无礼举动。

皇上见后率先发难,承接着方才震怒的气势,瞪着那无礼之人,高声问道:“国舅掌管城中兵马大权,负责城内治安,如今发生此等大事,也是难逃罪责!方才出声,是有何补救之策不是?”

荣国舅身材健硕,气势嚣张,一看便知是武将出身,然而人到四十,已渐有发福之象,身上官服配饰虽气派华丽,但却因过于贴身紧绷而略显可笑。他听到皇上的严厉责备后,非但没有一丝害怕,那满是油光、略有涨红的脸竟露出奸佞的笑容,他悠哉地踱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礼后回道:“回皇上的话,知府府衙内大小事务由知府主管,如今府衙遭劫,缉凶之事理应由知府一力承担,不过既然本官身负管理京城治安之责,从旁协助,也无不可……只是,若那帮鼠窃之辈敢闯入皇城,本官定不轻饶,请皇上大可安心!”

皇上冷笑了一声,一则笑自己处心积虑要把此事往国舅身上推,现竟被他寥寥数句歪理推得一干二净,二则笑国舅如今竟以自己的保护者自居,而以上二者,自己却因还不能与他交恶,也无法将其驳斥。“国舅所言甚是!有国舅在,朕岂会不放心!莫知府,如今国舅愿相助于你,你定要全力以赴,切勿再让朕失望!”说完,他不着声色地瞪了荣国舅一眼。

莫知府听出来皇上暂时还不至降罪于他,急忙满口答应,然后转头向荣国舅磕头叩谢。

荣国舅瞪大眼睛看了看皇上,话到嘴边终究又吞了回去,面对莫知府的叩谢,只是嗤之以鼻。

段宁二人一直跪在堂下,先前相互责备的气焰早已无影无踪,方才见皇上雷霆大怒,两人皆低头不语,如今又见皇上下令让国舅助莫知府追凶,就更不敢多说什么。就连皇上也礼让三分的荣国舅,岂是他们能惹得起的。虽然段南天身为兵部尚书,也是手握兵权,然而远水不能救近火,如今京城中除了宫中禁军由皇上掌管外,皆在荣国舅麾下,莫说是他那个小小尚书府,就算是要直捣皇城,也不无可能。另外,荣国舅势力遍布朝廷,就算是丞相一派,也只能勉强与之抗衡,因此,段宁二人自然不会愚蠢到与其较量。

皇上虽被荣国舅的话惹得心中不快,然而想到自己终究把他拉入局中,同时段宁二人也因惧惮其势力而不敢再在此事上胡闹,往后数月,自己终于能得一清净,如此看来,今日之大费周章也算是小有收获。想到这里,他又恢复往日温和的态度,向朝臣们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此事已定,那朕就静待国舅与知府两位的好消息了。诸位爱卿还有事要奏么?”

众人见皇上怒气已消,皆在心中舒了一口气,唯有莫念聪一人,仍陷入沉思之中。得国舅相助,自然是好事,然而本想依仗皇上龙威探出劫狱幕后主使之人,如今却未能如愿。英明如皇上,定是知道犯人遭劫,二位尚书首当其冲成为府衙怀疑对象。难道皇上并不认为二位尚书有可疑之处,所以未对二人详加查问?只是皇上又是如何得知二人并未涉案?皇上知晓真凶为何!莫念聪心中突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退朝后,莫念聪见皇上今日无意召集重臣到御书房继续议政,于是让随从太监为其通传,希望皇上能对如何破获昨夜劫狱一案指点一二。皇上听后无奈地笑了笑,心想:查明真凶难道不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么?只是……他又是何故认定朕是知晓其中内幕?且不妨听听他有何见解再做定论吧……皇上点了点头,默许莫念聪跟随其后。

一行人来到御花园,其中一个随从太监见皇上正要往一个建在一棵百年榕树下的凉亭走去,便快步走上前去,从怀中取出手帕,仔细地擦拭干净亭中桌椅。皇上见此微微一笑,然后理了理衣摆坐了下来。不一会儿,数个宫女端着茶水、糕点、炭炉翩翩而至,随从太监连忙上前接过然后井然有序地摆放在皇上面前。皇上一手支着下巴,悠哉地看着众人的忙碌,站在亭外的莫念聪只好安静地等待皇上传唤。

一壶清水置于炭火上煮沸,升起袅袅薄烟,皇上满意地笑了笑,挥了挥手,屏退左右。他一手拿起水壶,一手揭起茶壶盖,然后把沸水缓缓注入壶中,一阵茶香扑鼻而来。此时正值深秋,御花园中遍地金菊盛放,淡淡的菊香配上清雅的茶香,甚是沁人心肺,皇上轻轻闭上双眼,沉醉其中。

“茶要凉了……莫爱卿请用!”过了片刻,皇上突然想起好茶在前,于是睁开双眼,唤莫念聪一同品尝。

莫念聪客套几句后,便上前为皇上和自己各倒一杯茶。

品茶过后,皇上又招呼莫念聪用些糕点,自己却继续饮茶。莫念聪见皇上兴致甚高,不敢扫兴,于是只好继续耐心等待。秋风凛冽,然而有那棵大树的庇护,桌上又放有炭炉,虽两人身处凉亭之中,倒也不觉得冷。

大约过了半炷香时间,皇上才悠悠地开口说道:“这些糕点太过甜腻,莫爱卿怕是也吃不惯吧……”

莫念聪愣了一下才回道:“回皇上,御膳房的厨艺确实精湛,只是臣有重责在身,半刻不敢懈怠,故纵有美食在前也无心品尝。”

“既然莫爱卿自知身负重责,何故此时还与朕在此茗茶呢?”皇上把目光移回那缕薄烟上,语气中似有责备之意。

“回皇上,是因昨夜发生之事事关重大,故臣不得不前来请皇上明示。”莫念聪躬身说道,他见皇上未置可否,便又继续说道:“昨夜一帮黑衣人闯入知府府衙劫走犯人宁悦,捕头当即上前追捕,然而因来人轻功高超,故捕头缉拿未果,然而臣听捕头回溯,犯人宁悦当时似受人钳制,而非自愿逃狱,因此臣特向皇上请示,若他日张贴皇榜之时,犯人宁悦是否作为逃犯看待。”

皇上听后冷冷地说道:“据朕所知,那犯人身涉杀人命案,逃狱于她而言有益无害,不知莫爱卿有何依据推断犯人并非自愿被劫。”

莫念聪急忙回道:“回皇上,自臣从旁辅助知府大人办案以来,曾多次翻阅案卷,发现此案疑点重重,近一月来臣虽已竭力搜查,但至今却仍未能断定犯人宁悦确实犯下杀人之罪。因此,如今发生劫狱之事,臣不得不多方考量此事,不能排除劫狱之人旨在协助犯人逃狱之可能,但也不能否定其人有杀人灭口之嫌疑。正如臣方才所言,那帮黑衣人轻功极高,且训练有素,要想抓拿他们恐怕困难重重。依臣愚见,为今之计,唯有寻获幕后主使,方为上策。”说完,莫念聪定眼看着皇上。

皇上听后嘴角微微上扬,似有赞许地说道:“莫爱卿所言甚是,既然如此,你便命人在皇榜上写道要活抓犯人,待日后细细盘问兴许能顺藤摸瓜,牵出幕后主使之人。”

莫念聪点头称是,然后说道:“禀皇上,关于幕后主使之人,臣认为眼下确有几人值得怀疑。”他见皇上不做声,继续说道:“一则犯人宁悦之生父宁镇海宁尚书,二则死者段明之父段南天段尚书,三则……当今国舅……”

皇上听后心中一颤,不露声色,慢慢地放下手中茶杯,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莫念聪问道:“前两人朕能料想到,只是莫爱卿怀疑国舅……有何凭据?”

莫念聪见皇上有所动摇,便装出糊涂的样子,搔了搔头,回道:“臣……并无依据,只是既然那帮黑衣人如此厉害,想来非达官贵人不能指使他们,放眼我朝,第一贵人莫过于荣国舅,所以臣才斗胆猜测……不知皇上圣意如何?”

皇上苦笑了一下,回道:“阴险诡诈之事,朕又怎会知晓,不过,既然国舅答应助你们缉凶,想来自身不至涉入其中。只是……国舅党羽众多,莫爱卿若想一一查证也未尝不可……”就此看来,劫走犯人于荣国舅而言非但没有好处,反而横生枝节,不若他往日作风。只因其手下能人甚多便怀疑于他,似乎亦过于牵强,只是借题发挥,趁机让莫侍郎好好清查他一众党羽,于朕也不无好处……想到这里,皇上心中一片舒坦,就让他们一派食不安睡不好一阵子也好……

莫念聪一听顿时冷汗直流,要想清查国舅一派谈何容易,光想到人数便让人头疼,更不要说其中不乏位高权重之人。想不到此番来见皇上不仅没有从他口中探出半分,反而被迫揽下这等大事,实在悔青了肠子……只是皇上一席话倒也提醒了我,荣国舅势力遍布南北,若有他相助,想必事半功倍!莫念聪单膝跪下回道:“微臣领命!臣与国舅、知府三人定不负皇上所望,即日便动身寻拿犯人归案!”

皇上轻轻摇晃着茶杯,看着他,笑了笑,若朕的龙威能助你指使国舅办事,亦无不可……

早朝后,荣国舅径直走到太后寝宫,想要向她一吐不快。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