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见宁悦婆娑上前,安瑞祺笑意更浓。他伸出双手,轻柔地为宁悦理顺被风吹乱的光滑如水的秀发。

白皙的小脸上顿时透出浅浅的绯红,掩盖不住心中的喜悦,宁悦只好低下头,摆弄着手中尚未完成的刺绣。

“悦儿为何不愿看我?是不欢迎我么?”安瑞祺见眼前可爱的人儿露出娇羞之色,不禁心生作弄之意,语毕,他便伸手轻抚宁悦脸上那片绯红。

“二少爷你别戏弄我……”宁悦此时羞涩之情更甚。

“呵,数日不见你我竟变得如此生分了……”安瑞祺放下手,轻叹一声,故作落寞。

“二少爷为何如此说呢……”宁悦慌忙抬头解释,但见安瑞祺优雅的笑容。

“不是说好了要称我为祺大哥么?”安瑞祺对上了宁悦的双眼,毫不规避。

“祺大哥……”禁不住安瑞祺似能洞悉人心双目的注视,宁悦又低下了头,樱唇上止不住笑意。

安瑞祺驻目面前的佳人,满意地笑了。

两人如往日般来到庭院的树荫下,在石桌两旁对坐。

“悦儿你在绣什么呢?”金灿灿的星点阳光散在安瑞祺的身上,恍如天神般耀眼,宁悦一时看得晃神,竟不觉羞愧。安瑞祺方才的步步紧逼、作弄人之势早已消散,如今却被那双含情脉脉的大眼看得脸上发烫。

“是墨兰……”回神后宁悦慌忙收回目光,双手递上刺绣。

“墨兰……是我喜爱之物,悦儿是要送我的吗?”安瑞祺接过刺绣,轻轻触摸布上的兰花,心里感叹眼前少女精致的绣工。

宁悦听后心中一喜,想到自己前些日子正愁如何借机把自己的刺绣送予安瑞祺,不想如今他竟然主动寻她要去……脸上不由得露出甜蜜的微笑。

“只要祺大哥不嫌弃,待悦儿绣好了就给你送去……”

“翘首以待。”安瑞祺露出俊朗的笑容。

“二弟原来你在这里啊!”安瑞祥昂首阔步向他们走来。

安瑞祥乃城中少有的青年俊杰,良人之配,他为定远大将军之子,身世显赫,因自小随父征战沙场,军功彪炳,年方二十二便已被封为祥武少将军。他虽与安瑞祺为同胞兄弟,但长相却完全不同。两道剑眉下是明亮的眸子,麦色的皮肤、粗犷的线条透露出刚毅不凡的气质,健硕的身段配上深蓝色合身衣物,高大威武的身姿不怒而威。

“大哥今日好兴致,可是来此赏花。”安瑞祺向来人微微一笑,招呼其坐在身旁。

“小悦给我们倒杯茶吧,我本想找雪儿出外游玩,不料她外出未归,我在客厅来回踱步,苦等了一个时辰,连水都顾不上喝。”安瑞祥向两人苦笑了一声,来时威严已消散无踪,仿佛他仅是一个普普通通邻家大哥。

“是,大少爷,我现在就去。”宁悦向安瑞祥躬了躬身,快步向厨房走去。

对上安瑞祺幽幽的眼光,安瑞祥搔了搔头,略显窘迫。“二弟,你别这样看着我啊,我知道打扰了你们,无奈我独自一人在外面确实无聊,但求我们兄弟两人畅聊一番,待雪儿归来,我便还你们清静!”

安瑞祺浅浅一笑,缓缓说道:“若不是大哥经常征战在外,归期不定,冷落佳人,定不会落得上门而不得遇之境况。”

“哎,二弟,大哥这不是身不由己嘛。近日因新王登基,江山未稳,越国卑鄙,趁机侵犯我国边境,朝中人才紧缺,纵然爹娘不愿,大哥自己也不愿,仍不得不披甲上阵啊……怎得你如此闲适悠哉,快意人生呢!”想到越国之可恶,国家之不安稳,安瑞祥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往眼前的石桌狠狠的拍去。

石桌应声而裂。

“大哥……我又何尝不想为父兄分忧呢,奈何我身有宿疾,自是力不从心。”安瑞祺看着眼前断裂的石桌,心中泛起了一丝惆怅。

据说自己出生之时因顾护不良,受寒而落下了头风病。此疾发作无定时,每每发作蚀心之痛在头部游走不定,甚是恼人。虽父亲为自己遍访名医,痛楚已减轻许多,但却未得根治,每每发病都必须用尽全身的精力去对抗痛楚。是以这样的残躯,又如何能像父兄般驰骋战场呢!每念及此,安瑞祺便恨自己不争,对大哥竟有一丝嫉妒。

安瑞祥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温和地拍了拍安瑞祺的肩膀,说道:“二弟,大哥与父亲相似,自小爱武,而你却不同于我们两人。自小我便知道你才情横溢,如今你是文韬武略,悉数精通,或许你不必勉强自己往父兄方向前行,在朝廷自有你展示才华之处。”

安瑞祺看了看大哥温和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将军之子不能从军,可笑可悲!

“两位少爷,茶来了。”宁悦快步走来,手中托盘上的两杯清茶冒出馥郁的香气。她忙着给两人递上茶与点心,竟未察觉两人之间沉重的气氛。

“小悦泡的茶是最好的,再来一杯!”安瑞祥接过宁悦递来的茶,一灌而下后,稍稍舒心,称赞道。

“大少爷,你这是在喝酒还是喝茶啊……”宁悦见此笑靥如花开。

安瑞祺看着两人,沉闷的之情一扫而空,露出会心一笑。

“祥哥哥,祺哥哥,你们来啦!”伴随着清脆的声音,一位身穿粉色云裳的依人翩翩而至。

粉色的绸缎长裙轻薄柔美,腰上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配上金线垂坠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纤弱的身姿更显轻盈。乌黑的发丝上点缀华丽的头饰,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点点华光。雪白的肌肤稍施脂粉就透出红润的气色,水汪汪的眼睛里尽是喜悦之情。

安瑞祥闻声立刻起身,伸出双手,迎了上去。

宁雪把双手轻轻地放在安瑞祥温暖的大手上,羞涩地看了他一眼,便低头不语。

一片安静,仅存风声鸟语,傍晚的春风竟有透彻心扉之凉……

安瑞祺幽幽地看着眼前一对璧人,掩盖不住眼中的落寞。

宁悦偷偷看了看身旁的安瑞祺,心中满是酸苦。祺大哥……

“雪儿,你可知我等了你多久呐!”安瑞祥打破了这片沉默。

“祥哥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要来,不然我肯定会乖乖在家等着你的!”宁雪向安瑞祥抱以甜甜的笑容,柔声地说道。

“雪儿,我不是在怪你,我怎么舍得怪你!只是我见不到你就着急了。”安瑞祥用力地握了握宁雪细白的小手,慌忙解释道。“你可有想我?”

宁雪脸颊的红润更深了,“祥哥哥,别让人笑话……”

安瑞祥方才想起宁悦与安瑞祺二人,回头看了看两人,但见宁悦偷看安瑞祺,而安瑞祺则眺望远方,似在思考何物。得知二人并未看到自己失态之貌,便急忙松开宁雪的双手,不好意思地说道:“雪儿,现在时间不早,那……那我明天再来找你好吗?”

宁雪笑意更浓,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走了,雪儿,我明天再来看你!”安瑞祥满面愉悦,向宁雪俯了俯身,举步离去。

安瑞祺收回目光,向两人俯了俯身,轻轻说道:“我们先告辞了,两位安康。”然后淡然离去。

目送两人离去后,宁雪拉起宁悦的手走向自己的房间,宁雪的丫鬟郁梅已在房间中收拾今日买来的物品。

“小悦,我今天买了好多好看的布料,你给我做几件衣服吧,你做的衣服最合身了。还有就是少不了给我绣上图案,布料再好也略显寡淡,唯有配上你的刺绣衣服才出彩!”宁雪兴高采烈地说道,心里盘算着穿着宁悦的新衣服到城中千金小姐茶会上炫耀一番。

“嗯,好的,二小姐你把布料给我吧,我会尽早给你做好的。”宁悦看着眼前得意的人儿,心中的酸苦更甚。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二小姐啊,你能把你的心思分一星半点给祺大哥么……

把宁雪的布匹搬到自己的房间,不料匹数之多,甚是沉重,幸好宁悦住在宁雪旁边的厢房,也不至于要求助于人。

三年前二夫人的提议使得宁悦凄苦的生活改善了不少,住进了宁雪旁边的厢房,吃穿用度都比普通丫鬟要好。劈柴挑水洗衣等粗活不再需要宁悦去做,取而代之的是为宁雪缝制衣物。据说宁悦娘是江南人士,曾为一出色的绣娘,虽然自打宁悦记事以来,娘一直都是干着粗重活,但闲时她仍会悉心教导宁悦她唯一的手艺,希望有朝一日宁悦能以此谋求更好的生活。宁悦虽随娘学习数年,但已是尽得她的真传,现在她的手艺置于城中已是数一数二。宁雪初时说不出为何,尽是不喜欢宁悦,对她处处为难,后来年纪渐长,又发现了她这一专长,方才与她关系变好。城中千金小姐通过宁雪的关系得知宁悦的手艺,都想要买她所制的衣物,但宁雪自然不依,于是宁悦便成为了宁雪的专属裁缝。宁悦感念二夫人对自己的恩情,尽心尽力地为宁雪做各种好看的衣物,再加上宁雪天生丽质,终造就了她城中第一美女的称号。然而,这样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快乐,宁悦一心想着等到自己满十六岁就向老爷和两位夫人提出离开尚书府的事,凭借自己已为人知的手艺,日后的生活定不成问题。每念及此,宁悦心中便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三年前,尚书府中无任何值得牵挂的人和事,但现在,却不同了……虽然离开是多年来美好的心愿,但现在这个心愿却蒙上了一丝苦涩。

离开后我还能见得着祺大哥么……

祺大哥的父亲是赫赫有名、位高权重的定远大将军,现在我在尚书府尚能以二小姐丫鬟的名义与祺大哥相交,如若离开此处,我便只是个平民,和祺大哥再无任何交集,到时恐怕想见上他一面也不易……而且……而且我只有留在尚书府,才能帮祺大哥获得二小姐的心……想到这里,宁悦清冷的泪水终于止不住落下。

虽然对不住大少爷,但祺大哥自小受尽病魔的折磨,现在又要受相思的凄苦,而大少爷名成利就,深得皇上与大将军器重,再觅佳人相配想必不是难事,倘若把他的幸福稍稍分给祺大哥一些,也不为过吧……

夜色渐深,凉风萧萧,宁悦点燃桌上的蜡烛,继续描绘那幅未完成的墨兰……

第二天,阳光明媚,凉风飒爽,空气清新怡人,宁雪早已梳妆打扮一番,换上一套嫣红色长裙纱衣,腰间仍系着那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配上金线垂坠,站在桃花树下静静地等待着。安瑞祥如约而至,今日他穿上了浅蓝色的长褂,一改平日干练的形象,此时却有几分儒雅的气质。

“雪儿……”安瑞祥拉着宁雪的双手,细细端详眼前的依人。

“我今天好看吗?因为要跟祥哥哥出外游玩,所以特意打扮一番。”宁雪轻挑大眼,看了看身前高大威武的郎君,心中的甜蜜流露于嘴上的笑意之中。

“好看……当然好看……”安瑞祥定了定神,见宁雪身后跟着宁悦,便温和地微笑着说:“小悦啊,今日有我来照护你家二小姐,你就不必挂心了……”

宁悦自然懂得大少爷近年长期在外征战沙场,难得与二小姐出外游玩,自是希望二人独处,不想有人在旁打扰。其实于她而言亦是好事,这样她便能留在家中,悠闲地做些针线活。

“小悦明白了,大少爷二小姐事事小心。”宁悦向二人躬了躬身。

“那我们先走了,小悦,那我的新衣服就有劳你咯。”宁雪兴高采烈地向宁悦眨了眨眼,便轻快地随安瑞祥一同离去。

“总算只有我们二人了。”

宁悦熟知这一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祺大哥……”

安瑞祺从庭院门外飘然而至,一身素净的白色长褂上系有水色的缎质腰带,给人清爽的感觉。“悦儿为何愁眉深锁?”见宁悦眉头微蹙,心生怜惜,伸手轻抚,想要消除那份忧愁。

“祺大哥……你为何不去向二小姐表明心意呢?”从前,这是宁悦从不敢触碰的话题,她不想看到安瑞祺落寞的神情,苦涩的笑容,但经过昨夜的思量,想到自己在尚书府的时日已不多,希望自己能为眼前的人尽自己最后的力量,故今日鼓起勇气,拾起这个尘封许久的心结。

安瑞祺愣了一下,眼中异样的光辉一闪而过,他轻轻地放下手,低头垂睑,轻叹了一声,“悦儿,我以为我们之间已有共识,但为何如今要旧事重提呢?”

眼前这个水灵的少女实在让自己琢磨不透,三年以来的相处,本以为她应了解自己此刻的心意,却不想此刻竟又急着把自己推开。

父亲与尚书大人同为朝中重臣,虽政见不尽相同,但二人皆是忠义之辈,两人早已有意联姻以便建立关系,无奈尚书大人独女尚年幼,故而耽搁。然父亲却希望我们兄弟两人时常到尚书府,好与尚书大人千金联络感情。

三年前随父兄初次拜会尚书府。在庭院里,我们两人遇见了年方十三的宁雪。桃花雨纷纷飘落,一位肤如凝脂的小姑娘在树下嬉戏,身穿桃红色丝绸短裙的她瞬间吸引了我们兄弟两人的目光。年纪虽不大但已是一亭亭玉立的小美人。清脆如铃的声音扰乱了我们的心。回神后方发现大哥已深深地坠入那片桃红……

大哥他从来就是父母亲的骄傲。自小便被师傅称赞是武学奇才,十五岁起便随父亲驰骋战场,战功赫赫。但父母亲对大哥的偏爱却并不是因为他是长子,也不是因为他的天赋异禀,而是一些莫名的原因,而这一切,我早已了然于心。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