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宁风摸了摸她的头,继续说道:“正如小悦所言,莫大人是个有心人,即便知道于法不合,他也并未急于要将你抓拿归案。只是我派去打听消息之人怕泄露行踪,不敢久留,故而未能取得莫大人的回信。”

宁悦仔细地听着宁风的话,一言不发。

“在信使归来的途中,他遇到了安家军一行大捷回京。若莫大人听从了我的谏言,将信函交予祺兄弟过目,凭祺兄弟的才智,应是轻易便能知晓我藏身之地……”宁风欲言又止。

“大哥,小悦明白个中道理……只是……即便二少爷并未出现,我也宁可相信他是为了破解命案,分身乏术……”宁悦抽泣着回道。

“小悦,你这是何苦呢……大哥还是盼你能及时抽身,以免越陷越深……”宁风皱着眉头,叹息道。

“大哥,纵然二少爷对我无意,然而,对小悦而言,他却是我这一生一世,唯一守候之人……即便是自欺欺人,我也愿意用剩余的时日去继续等他……”说完,宁悦泪如雨下。

“小悦,若是此命案终不能真相大白,那我便辞官带着你浪迹天涯,定不让你含冤而死!你大可不必如此绝望!”宁风字字铿锵地说道:“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好妹妹,何愁没有好姻缘!”

宁悦听后,勉强地露出微笑,点了点头,不回答。她又怎舍得宁风为她断送了大好前程。若是此案终不能水落石出,那她便会在宁风辞官之前先行前去官府处投案自首。早已了无牵挂的她,又何惧一死?

第二天,笑颜一早便整装待发,准备到青峰山上去采药,好给韩飞多配制些药丸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宁悦把针线布料等用具仔细包好后,藏在怀中,便跟着笑颜一道上山。因事出突然,故斗虎未能如常守护在笑颜左右,宁悦觉得甚是担忧,几次三番提出要陪笑颜一道去采药。无奈虽药囊已缝制好,但配制药囊的药物不足,因而宁悦只能留守在那片平地上等待笑颜归来。

宁悦坐下来后,便从怀中取出针线包,轻轻地解开,从里面拿出那个给自己缝制的药囊,就着冬日和煦的阳光,凝视着上面绣着的墨兰,陷入沉思。

“绣工不错,若是你有意,我大可将你送往江南,在我的绸缎庄里当个绣娘。”战龙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宁悦的耳边响起。一如既往,他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宁悦身旁,只是,这次的他少了几分霸气超然,多了一丝欣赏的目光。

“给大当家请安。”宁悦急忙回过神来,向战龙行了个礼。“谢谢大当家抬爱,只是,宁悦技艺浅陋,实在难当重任,还望大当家见谅!”

战龙向宁悦走近了几步,然后从她手中夺过那个药囊,拿在手中细细端详,悠悠地说道:“我的绸缎庄遍布南北,这幅刺绣是好是坏,我又怎会分辨不出。”他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药囊上的墨兰,但觉平整细腻,便继续说道:“江南分号里汇集了天下顶尖的绣工,若你能在那里苦学精研数年,博各家之所长,日后定能有一番作为。”

战龙的提议对宁悦而言无疑是梦寐以求之事,然而,如今她的处境,又岂容得下她这般飘渺无望的念想。宁悦摇了摇头,低声回道:“大当家的好意,恕宁悦福薄,消受不起……”

战龙本对宁悦的不识抬举暗自恼怒,然而当他回过头来,看见她正低着头,强忍着泪水,样子甚是坚决又甚为可怜,才明白道她的情非得已,于是便放缓了语气问道:“我乃惜才之人,不忍你的才能就此荒废。你若有何难处,尽管与我说,兴许我能帮你解决一二。”

宁悦听后不敢置信地看了看战龙,见他仍如既往般一脸冷漠淡然,心中不解,但也不好多问,连忙摇了摇头,回道:“宁悦命途多舛,实不愿连累旁人,请大当家不要为我费心……”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何时你若改变了心意,再来此处寻我便是。”说完,战龙随手一挥,那药囊便飘飘然落在了宁悦手中。

“大当家请留步!”宁悦见他意欲离去,急忙把他叫住。“宁悦此次前来为的是要报答大当家的救命之恩。日后,我便会遵照大当家的吩咐,不再踏足青峰山,还望大当家今日能成全。”

正要飞身而去的战龙听见她的话后,停住了脚步,心中莫名地感到一丝失落,他强打精神回道:“你且牢记今日所言,那便算是对我的报答了。”

“宁悦定当铭记在心!只是,既然大当家对我的手艺还算满意,那还请大当家能准许我给你随身携带的药囊稍作修补……”战龙所佩戴之药囊,虽是以最为上乘的布料缝制而成,远远看去金丝银线闪闪发亮,好生贵重,然而由于长年累月系在身上,边角磨损得极为厉害,显得甚是破旧,与用度讲究的战龙实在不相称。宁悦猜测那药囊对战龙而言定是非同一般,故而才一直放在身上,舍不得更换。如能帮他好好修补他的心爱之物,也算是报答了他对自己的恩惠了……

却不想战龙一听,冷笑了一声,然后把药囊从腰带上用力地扯了下来,狠狠地丢弃在地上,漠然地看着它说道:“修补作何,换一个新的便是。”

宁悦茫然地看着他,但见他两道剑眉紧蹙,深邃的眼眸中透出淡淡的忧伤,薄唇紧闭,一言不发,便知自己触动了他心中的悲痛。不知如何是好,宁悦悄悄地拾起地上的药囊,轻轻地把上面的尘土掸去,把里面的药物倒在手帕上包好,然后开始用她带来的针线布条将其细细地修补。伤感过后,战龙便静静地站在原地,定神看着不远处哗哗流淌的小溪,偶尔不经意地看了看宁悦,而后又把目光移回溪水之上。

一转眼便到了正午,烈日当空,阳光甚是刺眼,于是,宁悦拿起一干用具,打算移步到树荫底下继续劳作,却见战龙仍一动不动地站在艳阳之下,盯着溪水看得出神。经过方才的事,宁悦更是觉得亏欠了他许多,因此,纵然他是那般喜怒无常,宁悦还是鼓足了勇气,出言劝他到阴凉处避一避酷日。战龙眯着眼睛看了看宁悦,然后纵身一跃,飘然地落在她的身旁。刚站稳,他便转过头去,依旧紧盯着那条小溪不放。宁悦看他对她手中的药囊甚是看重,却又故作不在意,心中但觉好笑,只是碍于情面,也不好揭穿他的心思,因此,她只好又开始埋首赶制。

“悦儿姐姐,我回来啦,今天可是大丰收啊!”笑颜银铃般的笑声从树林中传来,不一会儿,她便出现在两人面前。“战龙?你在此作何!”笑颜刚踏进平地,就看见战龙正悠然地站在宁悦身边,急忙先发制人责问道。

“青峰山之上,皆是我的属地,我要去何处,还轮不到你管。”战龙淡淡地回道。

他一副云淡风轻之貌着实把笑颜惹急了,她怒气冲冲地说道:“你的事我可不想管,只是,若是你敢欺负我悦儿姐姐,我定饶不过你!”

“那我便拭目以待。”战龙挑衅地看着笑颜,冷笑了一声。

“笑颜妹妹,你误会了,大当家并未为难于我,反倒是我让他久等了……”宁悦见两人剑拔弩张,连忙上前劝阻。

“究竟是何事?”笑颜把背上的竹篓卸下,疑惑地看着两人。

于是,宁悦便将前因后果大致地给笑颜说了一遍,而战龙的提议以及他对药囊的心意自然是隐瞒了下来。

“悦儿姐姐想要报答他,明日我便在村里随意买几个送他便是,何苦如此劳心给他缝补呢。”笑颜听完,瞪着战龙,没好气地说道。

“不过是力所能及之事,所幸大当家不嫌弃我手工粗糙……”宁悦向笑颜浅浅一笑,轻轻地回道。

“只要悦儿姐姐你不可惜自己的手艺,那笑颜也不多说了……只是这事也不急在一时,我们先用膳吧。对了,我终于凑齐了配制药囊的药材,姐姐你快把药囊给我,我帮你把药物装进去。”笑颜从竹篓中找出了数种药材,得意洋洋地走到宁悦面前。

宁悦听后甚为高兴,立即把绣有墨兰的药囊给递了上去,说道:“如此一来,等下我便能陪你一道去山上采药了。”

笑颜欢喜地点了点头,然后拿起身旁的小石块,把药材割成细片。

“大当家,不知这个药囊可否容我带回家去仔细修补……请大当家放心,我定会小心保管,待完工后,再托二当家代为转交,绝不会失了信约。”宁悦转头看向战龙,屏息问道。

战龙意味深长地看了宁悦一眼,低声回道:“既然如此,那便把你手中的药囊借我一用吧……”

“可是……”宁悦害怕战龙又要来夺,于是紧紧地握住那幅墨兰不放。可是想到他若是没有了药囊,行动定会受阻,思量许久后,她终于还是松开了手,把它递给了战龙。

“请宁姑娘放心,我定会小心保管它,他日再让斗虎转交于你。”战龙把药物装入药囊后,便顺手把药囊系在腰带上。墨兰刺绣与他腰带上的墨玉相映成辉,看上去甚是气度不凡。战龙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提气一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丛林之中。

吃过午饭,稍作休息后,宁悦便跟着笑颜一道上山采药。正如笑颜所说,山腰以上,白雾弥漫,半尺之远,便已是浑然不清,一想到前方兴许隐藏着毒蛇猛兽,宁悦但觉不寒而栗,一步一惊心。幸而雾气大部分飘留在半空之上,她们才能边走边探寻长在地上的药材。不知道走了多久,宁悦开始觉得有些疲累,唯有肩上沉甸甸的竹篓让她感到分外欣慰,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步履轻盈的笑颜继续往上走。

“到了到了,悦儿姐姐你快看,那便是青峰山寨!”又走了一阵子,在前面的笑颜突然欢快地叫了起来。

宁悦急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才走了几步,宁悦忽觉笼罩在周围的云雾顿时消散殆尽,霎时间豁然开朗起来。一座用巨石搭建而成的庞然大物岿然矗立在她们眼前,巨石城墙与两旁的山峰紧紧相连,若不经过正中的大门,势难进入。高耸的墙壁之上、数十幅绣着“青峰山寨”四字的锦旗在劲风的吹扬下威风凛凛地飘舞着。如此磅礴的气势,如此坚不可摧的城墙,实在让人望而却步,难怪朝廷始终不愿与之相抗衡。大当家曾言他的绸缎庄遍布大江南北,看他的用度皆是极为上乘稀罕之物,此言应是不虚。可他既是富甲一方之人,又为何甘于隐居于此,沦为绿林?再者,区区一个占山为王之人,又何来如此能耐,修筑这等堪比皇城的建筑。大当家的谈吐气度,绝非草莽之辈所有,倒是与我所见过家教严明的官宦世家的公子们甚为相近。韩大哥所言极是,大当家身后确实隐藏了不少的秘密,只是,这又与我何干,此生我怕是再也不会遇上他了。

“这城墙看上去确实神气,也难怪那战龙如此不可一世。”笑颜酸溜溜地说道。

“只是……如此硕大的城墙,竟未看见一个把守之人,实在奇怪……”宁悦看着那雄伟却空荡荡的城墙,心生疑惑。

“其中巧妙,我倒是知道。那城墙之上有一暗室,平日由山寨中人轮值在内看守。悦儿姐姐,你看看这方圆数里,并无遮蔽之物,若是有何异状,只需安然坐于暗室之中,便可一览无遗。”笑颜骄傲地回道。

“如此安排,很是高明……但笑颜妹妹为何会对此事知之甚多?”宁悦越发不解。

“这个……本不该向他人说出……不过悦儿姐姐你既是我的姐妹,那我便如实相告吧,那是因为我曾在里面生活过一些日子,道听途说,便就知道了此事。”笑颜搔了搔头,为难地说道。

“如此说来,笑颜你是与青峰山寨里的人颇有交情,所以他们才会让你入内居住……”宁悦说完,才想起斗虎乃青峰山寨的二当家,把自己心上人接入寨中并非难事,故而方觉自己所言太不经心。

“悦儿姐姐你误会了,虽说青峰村里的人绝大多数都为青峰山寨卖命,然而姐夫却并不听命于他们。韩家的人个个是良民,与山寨中人毫无瓜葛!先前在那里生活,实乃无可奈何,不提也罢……”笑颜嘟着嘴辩解道。“一说起他们便扫了兴致,悦儿姐姐你且把竹篓放下,我带你去那边的山崖采些珍稀的草药吧。”

宁悦点了点头,放下竹篓后,便与笑颜手拉着手,小跑着来到不远处悬崖边上。往悬崖下望去,浓雾皑皑,深不见底,让人望之晕眩。那一株株根植在悬崖壁上的赤红色灵芝,在一片白茫之中,显得格外显眼。

“悦儿姐姐你快瞧,就是它们!”笑颜拍着手,欣喜若狂地叫道。

“可是……我们要如何摘取才好?”宁悦趴在崖边,用尽力气把手往下伸,却仍够不到长在最上面的那株灵芝。

笑颜把挂在腰间的那捆绳索解了下来,一头绑在悬崖边一棵大树的树干上,一头则绑在自己的腰上,然后用力扯了扯两端,自觉十分牢固,便对宁悦说:“悦儿姐姐,今日既有你在,那我便放心下去采药了。”

“笑颜妹妹……你……此事万万不可!”宁悦见她拉着绳索正要往悬崖下爬去,急忙把她拉住,劝道。

“悦儿姐姐无需担心,此举甚是稳妥,你且安心在这里看着我采药,待我要顺着绳索爬上来之时再用力把我拉上来即可。”笑颜信心满满地笑了笑,安慰道。

“笑颜妹妹你若是有何闪失,那让我如何独活……不如我们去请二当家帮忙,想来飞檐走壁之事,于二当家而言,应不是什么难事……”宁悦紧紧抓着笑颜不放,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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